她声音有点抖,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但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
“是不是你根本就不想要我?是不是哪天你腻了,就会给我一笔钱,让我走?”
陈天握紧她的手:“不是。”
“我知道不是。”张思雨笑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要是那种人,我早走了。”
她凑近一点,盯着他眼睛:“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不是为了让我给你生个继承人?”
“不全是。”
“那是为什么?”
陈天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道:“因为今晚,我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太大太空了。”
“今晚就剩我们两个,我忽然觉得……”
“什么?”
“我想有个家。”
张思雨笑着扑进他怀里。
陈天搂住她,感觉到她身体在发抖,感觉到眼泪浸湿衬衫。
“陈天。”她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嗯?”
“我明天就去调理身体。”
陈天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
“不急。”
“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怕你反悔。”
陈天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会反悔。这辈子,就你了。”
……
2026年2月18日,大年初二,雨水。
车城汉水大桥。
雪还在下,比去年那场小了些,细细碎碎的,落在江面上来不及积住就化了。
陈天站在桥头,裹着件黑色羊绒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身边站着个六岁多的小男孩,正踮着脚往桥栏杆上扒。
“爸爸,江里有鱼吗?”
“有。”
“大鱼小鱼?”
“都有。”
“那它们过年吗?”
小男孩仰着脸,眼睛又圆又亮,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正慢慢化开。
陈天伸手把那片雪花抹掉。
“鱼不过年,鱼三百六十五天都在江里游,游累了就歇会儿,歇够了接着游。”
“那它们不冷吗?”
“冷也没办法,江是它们的家。”
小男孩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道:“爸爸的家在哪儿?”
陈天愣住了。
张思雨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保温杯,听见这话笑了一声。
“你爸的家?”她蹲下来,把保温杯塞进小男孩背着的小熊背包里。
“你爸的家可多了……”
“京城有,魔都有,深城有,纽约有,伦敦有,太平洋那个岛上也有。你数得过来吗?”
小男孩认真掰起手指头,掰到第三根就放弃了。
他抬头看陈天:“爸爸,你到底有几个家?”
陈天没答话,只是站起身,看向江面。
江水比去年浑了些,大概是上游下大雨的缘故。
很多年前,他也曾站在这里。
那时候江面也是这么浑,雪也是这么大,手机里全是#大S猝逝#的消息。
那时候他想跳下去,但没敢,嫌水凉,后来被一辆侧翻半挂送下去了。
陈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眨眼间二十八年过去了,被江水拍击的钝痛早就没了,但那个感觉还在。
巨大的冲击力,冰冷的窒息感,还有最后一刻脑子里闪过的念头。
“操,劳资只是想想啊!”
张思雨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面。
“就是这儿?”
“嗯。”
“那天也下雪?”
“嗯。”
“比今天大?”
“大。”
“你那天站在这里,想的什么?”
陈天沉默了一会儿:“想死。”
张思雨手微微攥紧。
“又没敢死。”陈天补充道。
“……”
“嫌水凉。”
张思雨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挽住他胳膊,头靠在他肩上。
“陈天。”
“嗯?”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陈天没说话。
“咱们孩子怎么办?”
陈天还是没说话。
“你欠我的,欠孩子的,这辈子得还清。”
陈天低头看着她。
她头发被雪打湿了,贴在额前,眼角有了细细纹路,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好,还!”
小男孩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拽着陈天的大衣下摆往上爬。
“爸爸爸爸,我冷!”
陈天弯腰把他抱起来。
小男孩顺势搂住他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
“爸爸,咱们回家吧。”
陈天抱着她,看向江面。
雪还在下,江水还在流,桥上的车来来往往,没有一辆停下来。
当初他站在这儿,一无所有。
现在他还站在这儿,怀里抱着儿子,身边站着妻子。
“回家。”他转身往回走。
张思雨跟在旁边,替他撑开一把黑伞,遮住落在他和儿子身上的雪。
走了几步,陈天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桥。
桥还是那座桥,灰扑扑的,横在江面上,每天有成千上万辆车经过。
没有人知道,许多年前有个人从这里掉下去。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人后来又爬了上来。
“爸爸,你在看什么?”
陈天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男孩。
“看桥。”
“桥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看一眼,记住它长什么样。”
“记住了,然后呢?”
陈天抱着他往前走,“然后就不用来看了。”
张思雨在旁边听着,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又偏了偏。
车子停在桥头不远处的路边,老沈站在车旁等着,看见他们过来,提前拉开了后座车门。
陈天先把小男孩放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去,张思雨从另一边上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风雪,车子启动,缓缓驶离桥头。
小男孩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雪,嘴里念念有词。
“雪雪雪,白白白,下下下……”
陈天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他没睁眼,只是反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