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特纳放下咖啡杯，漫不经心地拿起了文件夹。
封面上印着《关于东皖精密制造基地股权转让及债务重组之战略合作备忘录》，甲方是那家叫什么Pacific Rim的离岸公司，乙方是德意志银行华夏分行和东皖宏远电子材料有限公司，微软亚洲大区作为战略支持方出现在丙方位置。
“这什么破玩意儿？”凯文特纳皱了皱眉，随手翻了翻。
文件很厚，但他只看了几页就懒得往下看了。
无非就是一家破产的手机工厂的琐碎转让事务。
那个手机工厂啊，设备老旧，工人三万多，负债一堆，还牵扯到什么地方政府、国资股东、供应商债权。
凯文特纳在IT行业干了二十年，太清楚制造业那点利润了。
手机？
那玩意儿跟软件比起来，简直就是搬砖的活儿。
一台手机赚几十美金，还得养工厂，养工人，应付工会，应付检查，真的是麻烦得要死。
“真不知道成毅要这个做什么？”凯文特纳嗤笑一声，把文件往桌上一扔：“这种破烂工厂，白送给我都不要。”
“成毅这是被BBA手机冲昏头了。产能不够，急病乱投医，居然想靠这种老掉牙的诺基亚工厂来补窟窿。他也不想想，那工厂是生产塞班手机的，跟他那安卓系统的BBA手机，根本不是一个物种。”
凯文特纳越说越开心，甚至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雪茄，剪了头，点上，深吸了一口。
爽！
他大手一挥，笑道：“让他折腾吧，他陷在手机制造业里越深，就越没精力管网吧。等他发现那座工厂是个无底洞，想回头的时候，网吧早就在我手里了。”
凯文特纳拿起钢笔，在丙方签字栏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铃叫法务进来。
法务仔细核对了授权条款，确认微软亚洲大区只是作为战略合作见证方盖章，不承担任何实质性担保义务后，凯文特纳亲手把微软亚洲大区的合同章按在了文件上。
“拿去，让陈启明那帮人尽快走完流程。”凯文特纳把文件扔给井上惠子，心情大好：“成毅想玩制造业，我支持他，全力支持。”
井上惠子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事？”凯文特纳吐了个烟圈。
“成毅先生托人带的口信……”井上惠子顿了顿:“他说，希望您能帮个忙，写一份内部任命书。”
“任命书？给谁？”
“唐俊。”
凯文特纳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谁？”
“唐俊，诺基亚华夏区总裁，可能马上是前任了。“井上惠子重复了一遍：“成毅先生的意思是，希望微软亚洲大区正式任命唐俊为微软华夏网吧资产处置部部长，职级相当于大区总监，直接向您汇报。任命书日期写下周，对外公示。”
凯文特纳瞪大了眼睛，雪茄在嘴里叼着，都忘了吸。
唐俊？
那个被成毅按在地上摩擦了三年，从PC端打到移动端，从渠道打到系统，输得一败涂地的唐俊？
凯文特纳虽然人在微软，但对华夏商场上这些恩怨门儿清。
唐俊和成毅，那是不折不扣的死对头。
唐俊在微软干过，后来去了诺基亚，又杀回华夏，处处跟成毅作对。
两人斗得你死我活，据说唐俊好几次都被成毅气得差点住院。
现在，成毅居然让凯文特纳给唐俊写任命书？还让他当微软华夏网吧资产处置部的部长？
这他妈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凯文特纳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皱眉：“成毅……真是这么说的？”
“原话是：唐俊熟悉华夏网吧渠道，让他来帮微软处置网吧资产，事半功倍。成某愿以个人信誉担保，唐俊不会损害微软利益。”
凯文特纳听完，半天没说话。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凯文特纳跟成毅打交道一年多，他承认，成毅在生意场上，精明得像条狐狸。
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干出给敌人送枪这种蠢事？
让唐俊当网吧资产处置部部长？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唐俊将直接参与微软收购陌陌网吧后的全部交割流程，意味着唐俊将掌握那三万家网吧的详细资产清单、人员架构、技术系统甚至成毅团队留下的全部暗桩和后门。
这等于把刀递给了自己的仇人。
凯文特纳转过身，盯着井上惠子：“成毅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井上惠子摇头：“带口信的人说，成毅先生最近在京州郊区种地，陪一位老校长，对商业上的事不太上心。他说这是顺手帮个忙，如果凯文特纳先生觉得为难，就算了。”
“种地？”凯文特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华夏人管这归隐？还是叫装腔作势？”
放下雪茄，凯文特纳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盘算。
第一种可能：成毅真的傻了。
被BBA手机的成功冲昏了头脑，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连唐俊这种手下败将都不放在眼里，甚至想显示自己的大度。
如果是这样，那太好了，凯文特纳求之不得。
第二种可能，成毅在设局。
唐俊表面上成了微软的人，实际上还是成毅的棋子。
可凯文特纳想不明白，这棋下在哪儿？唐俊进了微软的网吧资产处置部，对成毅有什么好处？
难道唐俊会暗中破坏微软的网吧收购？可唐俊图什么？图成毅给他发奖状吗？
第三种可能，唐俊和成毅，其实早就和解了，甚至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
这倒是说得通，可凯文特纳又觉得不可能。
这两人斗了三年，血海深仇，怎么可能说和解就和解？
“凯文先生。”井上惠子轻声提醒：“成毅先生还托人带了一句话，说如果您答应这个任命，他可以在东南亚网吧业务转让的第三批交割清单上，再让出一点议价空间。”
“哦？”凯文特纳猛地停住脚步。
成毅为了让唐俊上位，居然愿意割肉？
这他妈更邪门了。
凯文特纳越想越糊涂，可那议价空间诱惑，像一块肥肉，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非要让唐俊进微软？”凯文特纳不死心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