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德意志银行中海分行,资产保全及特殊资产处置部。
部门总监孔维面露愁容的望着眼前的简报。
简报显示,德意志银行在两年前为东皖工厂提供了价值2.8亿欧元的设备融资租赁,期限五年,年利率LIBOR+280基点。
作为担保,诺基亚华夏区将东皖工厂15%的股权质押给了银行。
合同的核心条款那条持续经营条款被孔维的秘书用黄色高亮标了出来。
“若生产线因非不可抗力原因连续停工超过三十天……银行有权认定核心租赁资产发生功能性贬值……”
孔维数了数日子。
从今天倒推,停工的确已经三十九天了。
违约事实,早已成立。
他犹豫了许久,还是拿起电话拨通了助理的内线:“约一下诺基亚华夏区的唐俊,我要和他谈谈设备巡检的事。”
助理的声音有些迟疑:“孔总,我昨天联系过,唐俊的秘书回复,唐总正在燕京出差,本周无法安排会面。”
孔维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太反常了。
按照惯例,质押物出现风险信号时,出质人应该主动上门解释,而不是避而不见。
就在这时,他的邮箱弹出了两个信息。
这是两封新邮件。
第一封来自高伟绅律师事务所中海代表处,发件人马修。
邮件正文很短,以东皖电子工业集团独立第三方财务顾问的名义,向德意志银行发出正式函件,陈述东皖工厂已停产超过三十天,建议质权人尽快启动质押物价值评估及违约认定程序。
附件是一份SGS的预约函复印件,显示SGS工业设备评估团队将于三日后进入东皖工厂,对核心SMT贴片线、精密模具及自动化检测设备进行功能性贬值专项评估。
第二封邮件来自一个陌生的Gmail地址,没有署名,只有一个附件。
附件是一份《不可撤销股权收购要约》的扫描件。
要约方是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公司,要约内容也是简洁明了,那就是愿以东皖工厂15%股权最近一期经审计净资产的全价进行一次性收购。
交易税费由买方承担,签约后七十二小时内完成资金跨境结算。
孔维盯着屏幕,愣住了。
他做了十几年的资产处置工作,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
这家离岸公司什么来路?
资金来源是否合规?
为什么愿意全价收购一家停产工厂的质押股权?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助理敲门进来,递上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内部备忘录。
“孔总,刚刚收到我们投行部同事的消息。华为、富士康、中兴、比亚迪,至少有七家产业巨头,今天同时出现在东皖工厂考察。投行部判断,东皖工厂可能进入实质性重组谈判阶段,如果其中任何一家达成整体收购意向,现有设备供应商和融资租赁方,很可能面临合同重新谈判或被替换的风险。”
孔维的脸色顿时变了。
如果走正常违约程序,起诉,评估,拍卖,变现,周期至少六个月。
在此期间,东皖工厂如果被某家华夏企业整体收购,新东家大概率会引入国产设备或日韩设备,德意志银行那价值2.8亿欧元的西门子生产线,将有很大概率会被拆除和闲置,最终当成废铁处理。
而且扣除跨境物流,关税,重新认证和折旧,他们能收回多少?
孔维仔细算了一下,也许不到20%。
而如果接受这份全价要约,虽然低于设备原值,但现金一次性七十二小时到账。
对于一笔已经实质违约的不良资产,这几乎是完美的退出方案。
“约法务部和投行部开个会。”孔维站起身,声音低沉的说道:“另外,让风控组立刻准备东皖工厂的违约认定材料,我要在本周内,走完内部立项流程。”
“那……那份要约?”
“先不回复。”孔维皱眉道:“说不定只是投石问路的陷阱,等他们主动找过来再说,但内部流程,给我以最快的速度推进。”
“是!”
就在德意志银行这边快速推进流程的时候,唐俊也赶往了燕京中关村。
这是他最后的目标,宏远电子的老板周宏远。
周宏远和王德发他们不同,他是燕京中关村走出来最早的一批老炮,九十年代做电子元器件贸易起家,攒下第一桶金后杀入制造业,专供手机主板屏蔽罩和精密连接器。
他的客户名单里,除了诺基亚,还有摩托罗拉,西门子甚至军工背景的研究所。
他在中关村的人脉盘根错节,据说和几个大部门的负责人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最重要的是,他不差钱。
可以说,就连周宏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
诺基亚欠他1.68亿货款,这笔钱对普通民营企业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周宏远而言,不过是账面上的一笔应收账款。
他的现金流太充裕了,工厂即使没有订单,单单靠中关村这块的综合收入,就足够他潇洒快活好几辈子。
所以,唐俊没法用破产清算来吓他。
周宏远根本不怕诺基亚破产,他甚至可能还盼着诺基亚破产。
不过,在来这里之前,唐俊仔细研究过周宏远。
周宏远不缺钱不缺关系,但他缺一样东西,那就是产业升级的入场券。
宏远电子做了二十年屏蔽罩和连接器,技术门槛不高,利润也是越来越薄。
周宏远这几年一直在寻找机会切入更高端的产业链,比如智能手机的主板代工或者精密结构件的一体化成型。
但他没有技术没有设备,更没有进入头部客户供应链的资质。
而东皖工厂,恰恰有周宏远想要的东西。
这也是周宏远一直借用债券来拿到5%股份的原因。
宏远电子的总部在中关村软件园旁边的一栋灰色写字楼里,外表看起来不起眼。
唐俊刚到楼下,周宏远就带队迎了出来。
周宏远五十岁上下,微胖,剃着板寸头,穿了一件没有LOGO的黑色夹克,看起来就和这栋灰色写字楼一样,低调,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