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董筱筱这种女人，绕弯子没用，因为她比谁都精明。
“董总，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冯敬之深吸一口气，指了指沙发：“您还是坐一下吧，这件事，三言两语说不清。”
董筱筱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走到沙发前坐下，她双腿交叠，双手放在膝盖上，依旧面带冰霜。
“说。”
冯敬之拉过一把椅子，没敢坐她对面，而是斜斜地隔着茶几坐下，叹道：“董总，您刚上任不久，可能对我们这些第三方机构的处境还不太了解。”
冯敬之斟酌着词句：“以前李华李总在的时候，移动市场部每年给我们的审计订单，稳定在五千七百万到八千万之间。渠道审计、终端补贴核查、广告费审计以及营业厅营收复核，这些业务量大、琐碎、你们集团内部的会计师团队不愿意做的项目，基本都是我们在做，的确，我们也是靠这些单子，养活了将近三百号人。”
他顿了顿，观察着董筱筱的表情，见她没有打断，才继续道：“可自从您上任，情况变了。通讯业务和短信业务近乎腰斩。董总，您比我清楚，这两项业务以前占移动营收的大头，也是线下账目最繁杂的部分。现在用户短信发得少了，话费充得少了，营业厅的流水自然就少了。我们审计的内容，一下子缩水了四成。”
董筱筱眉头微皱，但没说话。
冯敬之叹道：“更要命的是，您上任后，市场部全身心扑在那个什么畅联上。畅联是什么？是线上业务啊！线上账目多简单？服务器日志、电子支付流水、系统自动对账，移动集团内部那几十个会计师，坐在办公室里点点鼠标就能搞定。董总，这些业务，您还需要外包给我们吗？不需要啊！”
他摊开双手，脸上满是无奈：“今年到现在，移动市场部实际下达给我们的订单，还不到协议保底量的六成。董总，我们不是慈善机构，我们手下几百号人啊，每个月光工资就要发出去四百多万。人不吃饭，会饿死，事务所没业务，也会倒闭的呀，您让我怎么办？让我手里的人喝西北风吗？”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了。
董筱筱沉默了少许，缓缓开口道：“冯敬之，你这是在跟我诉苦，还是在跟我算账？”
“我……”冯敬之一愣。
“如果是诉苦，我听完了。”董筱筱皱眉道：“如果是算账，那咱们就好好算算。你说通讯和短信腰斩，没错，这是行业大势，我不否认。但你说移动没有线下账目了，这话就是放屁。”
冯敬之被这粗话震了一下。
他没想到董筱筱这种级别的女高管，会直接在办公室里爆粗口。
“手机业务。”董筱筱一字一句道：“特别是合约机业务，全是线下账目。每一台手机从出厂到入库，从入库到营业厅，从营业厅到用户手里，中间有渠道返点、有话费补贴还有分期合约。这些账目，都是要交给你们的。”
“五月份，我们的总攻就要启动，畅联的修复版本已经内测结束，一旦上线，营业厅的存话费送手机业务会迎来井喷。到时候，全国三万个营业厅，每天产生的合约机流水、补贴返点、渠道激励，是去年同期的三倍。冯敬之，这些账目，你告诉我，需不需要你们？”
冯敬之咽了口唾沫。
董筱筱描绘的蓝图确实诱人，但……
“董总，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冯敬之苦笑道：“您说的这些，是未来的事。可眼下，我们的人已经断粮了。唐俊给的是现钱，三倍年薪，十五万签字费，半年合同，五千万预算。您让我怎么拒绝？我如果拒绝，那二百一十九人，今天就会集体辞职，转头去中海立信、去华夏晶华，甚至去唐俊自己注册的壳公司。人，我是留不住的。”
“所以你选择资敌？”董筱筱的眼神骤然凌厉：“唐俊是什么人？诺基亚的弃子而已。他现在拿着微软的鸡毛当令箭，去查陌陌网吧的账。你冯敬之，把我们培养了八年的审计团队，成建制地送给唐俊，去帮微软查账。冯敬之，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你这叫胳膊肘往外拐，你这叫吃里扒外！”
冯敬之的脸立即涨红了。
他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在金融街混了二十多年，被人指着鼻子骂吃里扒外，再好的涵养也挂不住。
“董总！”冯敬之猛地站起来，有些恼火的说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是独立的第三方机构，不是你们的附属部门！我们跟你们签的是服务协议，不是卖身契！”
“您刚才说，今年订单不到保底量的六成。那咱们就聊聊协议，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移动市场部每个季度的保底采购金额不得低于一千四百万。可今年到现在，你们实际下单多少？八百万！董总，要说违约，也是你们市场部违约在先！”
董筱筱抬眼看着他，也感觉有些惊讶。
此时，冯敬之像是豁出去了，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了一份文件夹，说道：“这是今年的服务协议和实际订单对照表，您自己看，我们多次发函催单，你们市场部的回复什么畅联项目优先，其他审计需求延后。什么叫延后？延后到我们发不出工资吗？”
“董总，您看看这金融街，多少事务所今年倒闭了？我不是不想跟你们共患难，可我手里有几百号人啊，他们上有老下有小的，现在唐俊给了他们活路，我能拦着吗？”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董筱筱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夹上，并没有拿起来看。
她当然知道冯敬之说的是事实。
畅联崩溃后，移动市场部确实陷入了混乱，很多常规审计需求被搁置。
她上任后，一门心思扑在畅联的重建和与陌陌的对抗上，对下游供应商的扶持，确实疏忽了。
但这不代表她可以容忍背叛。
董筱筱也是从基层爬起来的，对付冯敬之这样的人，她有的是办法。
比如先断其粮，再诛其心，最后给条活路，对方就会感恩戴德。
她转过身，语气平静了下来：“冯总，那我问你，如果我们也给现钱，人能不能回来？”
冯敬之一愣：“董总，您的意思是……”
“我董筱筱从不亏待跟着我的人。”董筱筱说道：“从下个月起，我们市场部可以追加给你们三千万的审计预算，专门用于线下渠道、合约机补贴和终端返点的专项审计。”
冯敬之的眼睛顿时亮了。
三千万虽然不多，但这是移动给的合同啊。
这比唐俊那边可稳定太多了。
不过想到和唐俊签的合同，冯敬之为难道：“可，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和唐俊签合同了，这要是违约，我们赔不起啊。”
“只要你帮我完成两件事，你们的违约金，我出了。”董筱筱呵呵笑道。
“哦？什么事？”冯敬之一脸激动的看向董筱筱。
董筱筱直视着冯敬之，说道：“我们和陌陌集团的矛盾你应该也听说了，这次唐俊请你们去陌陌网吧查账，对于我来说也算是个好消息。”
冯敬之一下子就明白了董筱筱的意思，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董筱筱彷佛没有看到冯敬之的脸色，她缓缓说道：“你就让你的人先查一个月的账目，但是查到的内容，必须要给我一份，我现在正在收集关于成毅的不法证据，你们要是能够从账目里帮我查到一些有力的信息，我还会继续给你们追加预算。”
董筱筱站起身，冷笑道：“至于唐俊那边……你们等我最终的吩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