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建国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往下深谈,只是笑着给冯敬之夹菜倒酒,聊些协会里的琐事。
冯敬之端着酒杯,几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说唐俊有个毒计,要借三秋亚太的手做假账,陷害董筱筱,再引成毅出手。
他也想说董筱筱已经疯了,正在到处收集成毅的不法证据,准备往死里咬。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是带人查陌陌账的乙方头目。
他要是突然在酒桌上把这些抖出来,段建国会怎么看他?
一个连雇主秘密都守不住的会计师,谁敢信?
今天他能卖唐俊,明天就能卖成毅,后天就能卖段建国。
信任这东西,得靠事,靠时间来证明。
冯敬之暗叹了一口气,瞥了一眼段建国。
这位段总,能在黄文荣手下做左膀右臂,能在成毅身边混得风生水起,岂是等闲之辈?
自己要是贸然开口,段建国心里只怕会画个问号。
到了那时候,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死局。
在这个社会,绝对不能瞎表忠心。
“冯总,这虾是汉东大酒店的招牌,你尝尝。”段建国夹了一只虾放进冯敬之面前的碟子里,笑着说道:“有什么事,等您想明白了,随时找我,不急在这一时。”
冯敬之听懂了。
段建国今天请他来,不是来逼他站队的,就是来给他画一条线。
线这边,是朋友。
线那边,是敌人。
至于他站在哪一侧,人家也不逼他,就让他自己选。
冯敬之端起酒杯,和段建国轻轻一碰,说道:“段总,我敬您一杯。感谢您今天的款待,也感谢成董事长的提点。我冯敬之别的本事没有,但账本子上的一笔一划,向来是什么就记什么。”
段建国微笑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有冯总这句话,就够了。来,干了。”
黄酒入喉,冯敬之竟尝出了一丝回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段建国没有再提成毅,没有再提唐俊,甚至连审计两个字都没再说。
他只是和冯敬之聊起了年轻时在事务所熬夜的经历,聊起了九十年代金融街还没有这么多高楼时的光景。
俩人的经历都差不多,冯敬之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从拘谨到放松,从满腹心事到侃侃而谈。
他忽然发现,当事情坏到了极点,当三面都是悬崖的时候,反倒是没那么可怕了。
横竖都是死,还怕什么?
饭局散时,京州的天空飘起了细雨。
冯敬之握着段建国的手,用力摇了摇,什么都没再说,转身钻进了出租车。
张桓一直在车里等着,见冯敬之出来,连忙递上保温杯:“姐夫,喝点水,解解酒。”
冯敬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突然笑了。
张桓吓了一跳:“姐夫,您没事吧?”
“没事。”冯敬之微笑道:“我现在想明白了,既然已经这样了,那我们就火中取栗吧,既然他们都想让我当这个润滑剂,那我就给他们当!”
“三面间谍就三面间谍了!”冯敬之眼神里浮现出一抹狠厉:“谁笑到最后,我最后就偏向谁!”
冯敬之回到燕京的第二天,三秋亚太的两百多号人才算是真正投入了战斗。
唐俊站在陌陌网吧管理公司总部十七楼,看着进进出出的审计师,心情大好。
三百人,分成三十个小组,每组十人,十个组查华东,十个组查华南,十个组查华北和中西部。
这种阵仗,别说查一家网吧管理公司,就是查一家银行都够用了。
“唐部长,第一周的进度汇总出来了。”白建明捧着一部最新款的平板电脑走进来,语气兴奋的说道:“五十三个硬盘的数据已经全部导入系统,2003年到2008年的总账框架已经搭好。按这个速度,原计划半年的活,估计三个月就能干完。”
“三个月?太慢了。”唐俊摇头,说道:“冯敬之那边还能追加八十人过来,两个月内,我必须要拿到第一份审计报告,你告诉他们,我给的钱是半年的,但如果他们两三个月就搞定了,就等于是两三个月赚了半年的钱。”
“明白!”白建明点头:“我这就去催各组。”
很快,唐俊的三百八十人进驻陌陌网吧管理公司总部已经一周。
这期间,成毅始终没有露面,张玲玉也没有露面。
这虽然让唐俊内心的爽点降低了一些,但为了见证那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画面,他也就无所谓了。
这一周,直营店的账目就查了将近五分之一。
直营网吧的账目大多都是线上为主,查起来并不难。
可结果,却让唐俊很失望。
陌陌网吧直营店的账目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家民营企业。
营收确认规范,成本分摊合理,税务申报齐全,连员工社保的缴纳记录都挑不出一丁点的毛病。
这他么的,做账的人真的是太过于谨小慎微了。
唐俊严重怀疑,陌陌财务公司的领导,是不是以前因为偷税漏税进去过。
否则怎么会如此的细心呢?
明明很多地方都可以偷一点漏一点,毕竟大家都在这么干。
可陌陌网吧,却完全没有这些问题。
单单从纳税额度上来看,陌陌网吧的营收就有大半交给了汉东省。
“三万家店,不会全都一点问题都没有吧?”唐俊看向了白建明,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不,不清楚。”白建明颤声说道:“这陌陌集团对直营店管得太严了,每家店都有远程监控系统,营收数据实时上传总部,店长连做假账的机会都没有。”
唐俊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