蹋顿问话间,眸光掠过众人,那隐含期盼的眼神,显然是希望这个关键时刻,能有人来为他分忧解难,提出建议。
蹋顿都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有人再像先前的阎柔一般,言说“汉军强大,不可力敌”之类的话,那么他就当即采纳,并表示自己并非是怕了汉军,而是善纳忠言。
他还就不信了,我乌桓勇士之中,难道就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的孬种?
眼见如此一幕,苏仆延自觉身为一部首领,在蹋顿视汉军如草芥之时,自己若当众示弱,将来回了塞外,必被蹋顿压在头上,再难翻身,如何还能图谋将来?
他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了,这似乎是一场击鼓传花,谁最后一个表态谁倒霉。
哪怕心中畏怯,苏仆延也只得硬着头皮,跃众而出,抢先附和!
“盟主所言极是!
汉人虽众,实则大多步卒,根本不堪一击!
盟主神勇,天下无双,凭白狼山之险,必能大破汉军!
末将愿请盟主为先锋,带领我们冲锋陷阵,斩将搴旗!”
话至此处,苏仆延同样话锋一转,继续道,“当然,吾等三乌联盟从来不是一言堂,其余二位若有意见,也可尽管道来,想来只要说的有理,盟主也会酌情考虑。”
于是压力给到难楼!
在蹋顿与苏仆延期待的目光下,难楼脸色都白了,心中早已把蹋顿与苏仆延二人骂了百遍!
好好好,你们一个个都是草原勇士,都是慷慨激昂的英雄好汉,就等着我来当这个草原孬种是吧?
情知此时手快有,手慢无,难楼当然也不想在别人都凛然无惧的时候,唯独自己露怯,所幸此时他还不是最后一个,赶忙抢在乌延之前,强撑着胆气,出声曰:
“正是此理,我等坐拥数万精骑,占据天时地利,又何惧汉军?
愿请盟主死战,吾等必然追随。”
话至此处,难楼赶忙微笑着看向乌延,暗藏深意地提示道。
“乌延,你怎么看?
对于盟主的决议,你难道没有什么异议吗?”
“我…!”
乌延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慢了一拍,就被传到最后一环了,你们这些人反应也太快了吧。
这…可如何是好?
就汉军这等威势,乌延见了心里也瘆得慌,不用想也知道,这个时候只要自己说一声跑,蹋顿与苏仆延、难楼三人指定就要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
但问题是若是盟主蹋顿与其他两位乌桓大人都无惧汉军,唯独他一人怂了,这等回了塞外,不得被人笑死?
今后他乌延在三乌联盟之中,哪里还能有话语权?
乌延这边欲言又止,左看看右瞧瞧,想找找还有没有人能被拉下水来。
忽的!他眼前一亮!
阎柔!
这个同来会盟的鲜卑将军,上次议事时,就言及汉王百战百胜,不可力敌,有长他人志气之意,此时这等撤军之论由他开口言说,正是最好不过。
于是乌延咽了口唾沫,也是强装镇定:
“我…当然没有异议!
汉军远来,久战兵疲,只要我等一鼓作气,定叫他大败而归!
愿请盟主在前,吾等誓死追随。”
言罢,乌延乃将目光看向阎柔,问之曰:
“阎将军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吾等同盟之中,虽以乌桓人为主,但也不能忽略了你们鲜卑人的意见。
若有谏言,尽管道来,想来以盟主之开明,必能纳之!”
阎柔:“???”
果然,身为汉人的我,时常感觉自己与这些异族人格格不入。
敌军二十万!
你们告诉我说乌桓神勇,视之为草芥,还要一鼓作气,叫他大败而归?
这对吗?
果然!我上次绝对没猜错!
一定是苏仆延、难楼、乌延这几个人,这些天故意这般捧杀蹋顿,这才让他有了眼下这等错觉,以便借汉军之手,将蹋顿除之而后快!
那自己怎么办?
自己发现了这个惊人的真相,要直言进谏提醒蹋顿吗?
以蹋顿眼下的状态,不说会不会信自己的话,就算信了,也不可能在汉军即将杀来之际,处理苏仆延三人。
可苏仆延他们事后狗急跳墙,一定会第一时间杀了自己!
念及至此,阎柔原本要说的话顿时哽在喉中,他决定顺势装糊涂,随大流,反正大家都这么说,自己跟着准不会错。
只听阎柔言道,“鲜卑绝无异议,愿以盟主之号令,马首是瞻。
汉王所以能百战百胜者,只是因为还没有碰见盟主,不过是收拾了几个诸侯,也敢同盟主争锋?他若敢来,盟主必教他埋骨白狼山!
只要盟主在前,虽二十万汉军,吾等亦往矣!”
苏仆延、难楼、乌延:“……”
不是,阎将军啊!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气氛一时凝固,几人的目光都在不断逡巡,似乎是想寻找还有没有下家,然而当这么多高层都已经一致表态,“汉军不足为惧,只要盟主用命,必能一战而破之。”后,麾下校尉将官又哪里还有人敢唱反调的?
这时候说一句“盟主可能不是汉军的对手”,那不是在大战之前,扰乱军心吗?
于是不管几人的目光看向谁,都是众口一词的“誓死追随盟主,必与汉军决死!”
一时间,帐内呼声震天,人人慷慨激昂,一副同仇敌忾、誓破汉军的壮烈模样。
苏仆延三人都无奈了,而蹋顿则是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幕,他现在有理由怀疑这群人就是故意的,想趁此时机把自己害死,然后他们好上位,可惜没有证据。
好你个苏仆延、难楼、乌延,一个个都坏得很,果真用心险恶!
事已至此,为了保住自家名望,蹋顿也只得咬牙狠了狠心。
他此番南下带来了整整三万骑兵,而汉军也不过是人数看着唬人,大多都是步卒,大不了自己率军冲锋一波,稍微打出些战绩来,便见好就收,扬长而去。
料想自己要跑,汉人也追之不上。
蹋顿乃色厉内荏,号令三军曰:
“好!汉兵既至,儿郎们,且随我冲杀!”
众将皆高呼:
“誓死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