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殊坐在炕上,靠着被垛,膝盖上搁着一本旧书。
那书是林老爷子从林场图书室里头借来的,封面都翻卷了,书脊上的线也松了,一翻页就往下掉碎纸屑。
陈晓星躺在她旁边的铺子上,裹在旧襁褓里头,两只小手在空气里头乱抓着,嘴巴里头咿咿呀呀地叫着,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陈拙走到炕沿旁边,嘴角翘着,两只手背在了身后。
“曼殊。”
林曼殊抬起头来,看到陈拙那副嘿嘿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
“回来了?咋这个表情?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那肯定是好事儿哇!你猜猜,我给你带啥了?”
林曼殊愣了一下,旋即眼睛往陈拙身后的方向瞟了一下。
“你给晓星买东西了?”
陈拙笑着摇了摇头。
他拿手在林曼殊的鼻尖上刮了一下。
“不是给晓星买的。”
说着,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
手里头是那个用旧报纸和油纸包着的卷。
他把旧报纸一层一层地打开。
桃红色的的确良露了出来。
布料在里屋的光线底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桃红的颜色温温的,不刺眼,像是被水洗过的晚霞。
“曼殊,这是给你的,做裙子用的。”
林曼殊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定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匹桃红色的的确良上,两只眼珠子一眨不眨的。
过了好几息,她才伸出手来,拿手指头碰了一下布料的表面。
手指头碰到布面的那一瞬,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在海城的时候见过的确良,百货大楼的柜台里头,一匹匹地卷着,搁在玻璃柜台后头。那时候的确良刚时兴,买的人排着长队,有的人天不亮就去排,排到中午也不一定买得着。
她没想到,在这个山沟沟里头,在这个连苞米面都得算计着吃的年月里头,陈拙居然给她弄来了一匹的确良。
林曼殊确实被感动的不行。
她低着头,拿手指头在布面上又摩挲了两下,很是稀罕,但还是有点心疼钱票,嘴巴里头不由得嘟囔了一句。
“陈大哥,你也是……没事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啥……”
陈拙笑呵呵地在炕沿上坐了下来,挨着林曼殊的肩膀,拿手在她的背脊上轻轻拍了两下。
“给你买东西我乐意!我赚钱不给你花给谁花?那不是应该的嘛。”
林曼殊嗔了他一眼,眼睛虽然还红红的和小兔子似的,可嘴角已经疯狂翘起,嗔怪开口:
“你赚钱也不容易!咋给我花起来就大手大脚的?你也该给你自个儿买点啥。你那件旧棉袄都穿了多久了?袖口都磨毛了。”
“我的不着急,先紧着你。”
“你就知道嘴上说好听的。”
“我啥时候光嘴上说了?你看,这不是实打实的布料嘛。”
林曼殊拿手在他的胳膊上拧了一下,不轻不重的。
陈拙嘶了一声,但很快又乐呵起来。
媳妇这是心疼他。
林曼殊把那匹桃红色的的确良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在布面上轻轻地摊平了。
陈拙在旁边嘚瑟:
“曼殊,我寻思着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好看。做一条布拉吉,等明年开春天暖了穿出去,保准整个屯子的媳妇都得眼红。”
“你就知道显摆。”
“这叫啥显摆?自个儿媳妇漂亮,那叫有面儿。”
林曼殊噗嗤笑了一声,拿手在陈拙的肩膀上推了一下。
“去去去,贫嘴。”
她把的确良小心翼翼地叠好了,搁在了炕角的那口樟木箱子里头。
箱子盖子合上的时候,她的手指头在盖板上停了一息。
“陈大哥。”
“嗯?”
“谢谢你。”
陈拙看着她低头合上箱子盖板的侧影,眼神缓缓柔和下来。
他没说话,拿手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摸了一下。
炕上的陈晓星忽然咿呀叫了一声,两只小手在空气里头乱抓,像是觉得大人们唠了太久,冷落了她。
陈拙探过身去,拿手指头在陈晓星的小手心里头戳了一下。
小家伙的手指头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陈拙嘿嘿笑了一声。
林曼殊看着他们爷俩的样子,嘴角弯弯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扭过头来。
“哎,陈大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
“你说咱们给奶奶去补个牙怎么样?”
陈拙愣了一下。
“补牙?”
“嗯。我看奶奶那口牙好像坏了很久了,吃饭的时候嚼东西都费劲,苞米面饼子得掰成小块儿泡在粥里头才能咽下去。晚上还老听她在炕上翻来覆去的,我问她咋了,她说牙根子疼得厉害,到了晚上更疼。”
陈拙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事儿他还真没听小老太太说起过。
老奶奶一辈子嘴硬,啥苦都不叫,啥疼都不吭。
年轻的时候吃粗粮硬食,牙齿磨得厉害,到了这个年纪,好几颗牙都松了,有两颗已经掉了,剩下的也歪歪扭扭的,嚼个窝头都费劲。
可她从来不说。
吃饭的时候默默地把饼子掰碎了泡在粥里头,嘴巴吧唧吧唧地嚼着,谁也看不出来她是疼还是不疼。
晚上牙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也不吭声,就搁在被窝里头默默地挨着。
第二天照样早早地起来,蹲在灶膛口生火做饭,像是啥事儿都没有似的。
“你说得对,这牙疼起来可要命,这事儿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可半点拖不得,回头我去镇上打听打听,看看镇医院能不能补牙。要是镇上补不了,就想办法去县里。”
林曼殊皱着眉头,依偎在陈拙怀中:
“陈大哥,有你在,真好。”
陈拙看着她,轻笑一声。
傻丫头,是俩个人在一块,那才叫好日子。
身后。
陈晓星眨巴了一下眼睛:“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