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嗓门热络得很,两只手在身前搓了两下。
“您俩贵人怎么来到我们马坡屯了?哎呦,也没提前说一声,好让我们准备准备啊。”
“您看这场子上乱糟糟的,粮食还没归拢呢。要是提前知道您来,我至少把场子给扫了。”
徐书记看着顾水生那张堆满了褶子的笑脸,没好气地拿手指头朝他的脑门上点了一下。
“怎么?你们马坡屯这地方我还来不得了?”
“要不是我来这一趟,我还不知道你小子有这么大的胆子。”
“没有经过批准,就敢把粮食提前抢收了,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徐书记的嗓门猛地拔了起来,神情一下子就严肃了。
他的两只浓眉竖着,目光跟刀子似的,往顾水生脸上剜了一眼。
场子上的人齐刷刷地缩了一下脖子。
顾水生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
只是,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书记这是雷声大雨点小。
真要追究责任的话,不会只来两个人,后头还得跟着公安和工作组呢。
眼下就来了徐书记和程老总两个人,连个记录的都没带,这说明啥?
说明这事儿还在可控的范围里头。
徐书记是来敲打的,不是来办人的。
想通了这层,顾水生的脸上又堆回了笑。
他一拍自个儿的嘴巴,啪地一声响。
“徐书记说的是!都怪我!都怪我老顾不懂事!”
他又拍了一下。
“我这嘴欠,我这脑子不好使,我给您添麻烦了!”
他一边拍一边笑着,那架势,跟唱戏似的。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老顾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您和程老总了。您二位是咱公社的定海神针、主心骨!有您二位在,咱老百姓的日子就……”
“行了行了!”
徐书记拿手朝他摆了摆。
“少给我灌迷魂汤。你这老小子,嘴巴跟抹了蜜似的,说出来的话没一句实在的。”
旁边的程老总忍不住摇了摇头,没好气地开口。
“顾水生啊顾水生,你这老小子可真是越来越滑头了。”
顾水生嘿嘿笑了两声,拿手在后脑勺上挠了一把。
“哪里哪里,都是跟领导学的。”
“你跟谁学的?”
徐书记瞪了他一眼。
“跟……跟我自个儿学的。”
几个人身后,场子上的马坡屯人听到这话,有几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可笑归笑,笑完了又赶紧把嘴巴捂住了。
这徐书记还在呢。
咱不敢太放肆。
……
寒暄了几句以后,徐书记的脸色渐渐地沉了下来。
他拿手朝晒谷场上的粮食堆一指。
“先说说正事,这次提前抢收,到底是谁的主意?”
这话一出,场子上又安静了。
顾水生的笑容收了半截,眉头微微拧起来,露出了几分犹豫。
就在他琢磨着的当口。
旁边围着的马坡屯的人,不知道谁先开了口。
“徐书记、程老总,这不关大队长的事情!”
一个嗓门从人群里头冒了出来,接着就跟开了闸似的,七嘴八舌全涌了上来。
“也不关老支书的事!”
“更不关虎子的事!”
“您可千万别怪他们仨!”
“这是咱们屯子自个儿的决定!大伙儿一块儿定的!”
孙翠娥的嗓门拔得最高。
“徐书记,虎子可是咱屯子里的大功臣!夏天发洪水那回,要不是虎子,咱屯子不知道得死多少人呢!”
“可不是嘛!虎子以前在山里头打猎打到的野物,哪回不是分给屯子里的人?”
“就是!虎子这孩子从小就仗义!谁家有个难处,虎子跑前跑后的,从来没推辞过!”
郑大炮更是拍着胸脯。
“徐书记,虎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小子别的不说,心是好的!他要是有啥坏心眼子,我老郑头一个不答应!”
人群里头,黄二癞子也挤了上来。
这位爷平时在屯子里就是个嘴巴不着调的主儿,这会儿他拿手在自个儿的脑门上拍了一下,嗓门拔得跟喇叭似的:
“徐书记!虎子这人虎是虎了点,可那是实在!”
“以前王春草瞒着他找姘头,他都没打死王春草,还被人家姘头打了个半死。你就知道虎子这家伙重情义,是真不赖!”
这话一出。
从场子的外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黄二赖子,你是不是皮子又痒了?”
众人扭头一看。
陈拙不知道啥时候从人群外头走了进来,嘴角皮笑肉不笑的。
“黄二癞子,哪壶不开提哪壶。那都多少年的事了,你翻出来干啥?”
黄二癞子缩了缩脖子。
“我这不是帮你说好话呢嘛……”
“你那叫好话?你那是往我伤口上撒盐!”
“我错了我错了,虎子你大人大量的……”
“你给我闭嘴吧。”
陈拙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家伙,黄二癞子这张嘴,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蹦。
那都是原主造的孽,关他陈拙屁事?
王春草的事儿都翻了多少篇了,这家伙还在这儿翻旧账。
他要是再说下去,只怕连原主当年追着王春草后头送吃送喝的破事儿都得抖搂出来。
到时候他的脸往哪儿搁?
他老娘还在旁边站着呢。
想到这儿,陈拙赶紧在脑子里头把这个话题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