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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准备进山抬棒槌(8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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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说了,我先整饭,我估摸着全家肚子都空了。”

  ……

  院子角落的自留地菜畦子里,秋菜剩了个尾巴。

  大葱的葱白还有半截埋在土里头,叶子尖上开始发黄了。几棵白菜还没抱心,外头的帮子绿油油的。

  萝卜缨子在地面上铺了一片,拽出来的时候,萝卜身上还带着黑泥。

  陈拙摘了一把葱,拔了两棵白菜,又扯了一根萝卜,抱着进了灶房。

  灶膛口那头,林蕴之蹲着烧火。

  林蕴之以前是文化人,可这会儿蹲在灶膛口的样子,跟屯子里的老庄稼汉也没啥两样,两只手往灶膛里头塞松木柴,火苗子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

  院子里头,林松鹤和赵振江坐在灶房门口。赵振江蹲在石墩子上,嘴里叼着旱烟袋,嘬了两口,烟雾从鼻孔里头散出来。

  林松鹤端着搪瓷缸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赵振江是陈拙的师父,当年陈拙他爹走了以后,陈拙年纪小,饿肚子的时候,赵振江没少接济。

  这份情分,林老爷子心里头门清,所以老爷子待赵振江客气得很,方才在屋里头唠嗑的时候,还主动说起了自个儿年轻时在关内的见闻,像是什么古驿道、什么山海关、什么老北风里头跑马帮,比比皆是。

  赵振江听得目不转睛,嘴里的旱烟袋都忘了嘬了,偶尔还附和两句。

  “老林啊,你那会儿走关内,骑的是啥马?”

  “那会儿都是蒙古马,那种马虽然矮,但是耐跑,甚至有些一天走百里地都不带喘的。”

  “真假?那跟咱长白山的马可不一样。咱这头的马腿长,可没那个耐性。跑个二三十里地就得歇。”

  ……

  灶房里头,陈拙已经忙活开了。

  他拿手在案板上把白菜帮子劈了,菜心搁在一边,帮子切了段。萝卜切了滚刀块。大葱切了葱花,堆在案板的角上,白白绿绿的一小堆。

  然后他从灶台旁边的木架子上摸下来一块风干肉。

  这风干肉是入秋的时候他在山里头打的鹿子,剔了骨头以后拿粗盐搓了,挂在仓房的檩子底下风干的。这会儿肉色暗红,表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拿刀子切的时候,肉纹一丝一丝的,还没下锅呢,咸香味就先窜出来了。

  他又从橱柜里头翻出来两条明太鱼干。鱼干是之前从镇上供销社换来的,鱼身子劈成了两半,晒得硬邦邦的,拿手掰都掰不断。他把鱼干搁在水盆里头泡了一小会儿,等鱼身子软和了,再切成小段。

  鸡蛋从橱柜底下的坛子里摸了四五个出来,磕了碗里头,拿筷子搅散了。

  徐淑芬和何翠凤也没闲着。徐淑芬在灶台旁边切菜,何翠凤在案板那头揉面,小老太太的手搁在面团上头搓着,搓了两把,又撒了一层干面粉。

  林曼殊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来,袖子一撸,就要往灶房这头走。

  “我也来帮忙……”

  话还没说完呢,徐淑芬头也没抬,嗓门就先到了。

  “曼殊,你赶紧的,回去!月子里头不能见风!你搁灶房里头站着,灶膛口的烟一熏,回头说不定得头疼一辈子!”

  何翠凤也跟着接了一句。

  “曼殊啊,你就老老实实搁里屋躺着。晓星还指着你的奶水呢,你要是受了风寒,奶水一堵,到时候你心疼不心疼?”

  林曼殊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站在灶房门口嘴巴撅了起来,像是不乐意被赶回去。

  可嘴角的弧度却偷偷地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住。

  她这会儿窝心得很。

  徐淑芬瞥了她一眼,拿手里头的菜刀在案板上敲了一下。

  “去去去!你啊,就安心吃饭吧!”

  林曼殊这才缩回了脑袋,掀了门帘子进了里屋。

  ……

  风干肉搁进热锅里头的时候,滋啦一声,那股子咸香味就跟炸了窝似的往外蹿。

  肉里头的油脂在锅底上冒着细碎的泡,一圈一圈地往外翻着,不消一会儿功夫,灶房里头就弥了一层荤香。这味道从灶房的门缝里头钻出去,在院子里头转了一大圈。

  院子里头正唠着嗑的赵振江,鼻子猛地抽了两下,嘴里叼着的旱烟袋嘬都忘了嘬了。

  林松鹤端着搪瓷缸子的手也停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灶房那头瞅了一下。

  赵振江咂摸了一下嘴巴,旱烟袋在手里头转了两圈,到底没忍住,站起来往灶房门口凑了两步,探着脑袋往里头瞅。

  陈拙正拿锅铲翻着风干肉,白菜帮子丢进去以后,在肉油里头裹了一圈,原本青绿色的帮子染上了一层油润润的光泽。他盖了锅盖,灶膛口的火苗子舔着锅底,闷炖的咕嘟声从锅盖底下传出来,夹杂着白菜被肉汤浸透以后的那股子甜味。

  赵振江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在山里头做饭,就一个字煮。什么肉都是丢进锅里头加水煮熟了算完,连盐有时候都忘了搁。

  虽然早就知道虎子手艺好,可这不是好久没吃了吗?

  如今再见到虎子这一手,风干肉煸出油来再炖白菜,这路子野,闻着……确实比他煮的那坨黑炭强了不止一截。

  陈拙把炖菜的锅撂在灶台上焖着,转手就起了另一口锅。

  明太鱼干和萝卜块一块儿搁进了锅里头,添了水,大火催开了以后,鱼干的咸味和萝卜的甜味搅在一块儿,在锅里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色渐渐泛了白,鱼肉的鲜味从锅盖缝里头钻出来,跟隔壁锅的荤香搅在了一处。

  两股味道在灶房里头打了个旋,从门口飘出去。

  灶膛口那头,林蕴之烧火的手停了。

  他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嗓门里头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馋意。

  “虎子,你这做的是明太鱼干?”

  “嗯呐。供销社换来的,攒了老些日子了。”

  “那玩意儿你用水泡过了没有?没泡过的话齁咸。”

  “泡了泡了。爹,您就安心烧您的火。”

  林蕴之嘴上不说了,可塞松木柴的动作明显快了,灶膛口的火苗子蹿得更旺了。

  鸡蛋液倒进热油锅里头的那一刹,滋啦一声脆响,蛋液在锅底上鼓了起来,边沿上焦黄焦黄的,葱花一撒进去,青白相间的裹着蛋块翻了两铲子,那股子香味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徐淑芬在案板那头揉面,鼻子抽了两下,嘴里头嘟囔了一句。

  “虎子,你那葱花炒鸡蛋搁多少油了?我闻着可够香的。”

  “没多搁。就正常的量。”

  “正常的量?你那一勺子下去,我看着可不少。这年月鸡蛋多金贵,你倒好,一回磕四五个,跟不要钱似的。”

  “娘,今天师父来了,不得整得像样点?”

  徐淑芬嘴巴动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了。倒不是被陈拙说服了,是那股子葱花炒蛋的香味实在太霸道,她满肚子的节省劲儿都被勾散了。

  白菜心切了细丝,在热油里头爆了一下,倒了一勺子醋进去,嗤地一声响,酸味顺着热气往上蹿。何翠凤揉的面擀了薄片,切成面条,下在滚水里头煮了,捞出来搁在粗瓷大碗里头,浇上明太鱼干炖萝卜的汤。

  齐活了。

  四菜一面搁在炕桌上,热气腾腾的。风干肉炖白菜的汤汁浓稠得泛着油光,明太鱼干炖萝卜的汤色乳白,葱花炒鸡蛋焦黄喷香,醋溜白菜心酸爽脆生,面条卧在鱼汤里头,油花在汤面上一闪一闪的。

  搁在这个灾年里的屯子里头,这一桌子饭菜,算是丰盛到家了。

  赵振江坐在炕沿上,拿筷子夹了一块风干肉搁进嘴里头。

  他嚼了一口,瞳仁微微一缩。

  这肉被煸过以后,外头焦了一层壳子,里头的肉丝还是韧的,咸香味裹着白菜帮子的清甜,在嘴里头搅在一块儿,跟他在山里头那种水煮肉压根就不是一码事。

  他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帮子,帮子炖得软烂了,裹了一层肉油,入口就化了。

  赵振江嚼着嚼着,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虎子,你这手艺,还是和以前一样好,比你师父我强了不止一截。我在山里头做饭,就是把肉丢进锅里头煮熟了算完,哪像你,整得跟饭馆子似的。”

  陈拙嗐了一声。

  “师父,您那叫糟蹋东西。再好的肉搁在您手里头,就一个字煮。煮到最后啥味都没了,跟嚼棉花套子似的。”

  “我那叫返璞归真。”

  “您那叫手艺不行。”

  “你小子嘴上欠揍是吧?”

  一桌子人都笑了。

  林蕴之夹了一筷子明太鱼干炖萝卜,鱼肉在嘴里头化开的时候,他拿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在林场的时候,一天三顿苞米面窝头配咸菜疙瘩,像是这样正经的鱼汤炖菜,他都记不清上回吃是什么时候了。

  他都顾不上说话,只是又挑了一大筷子面条,连着鱼汤一块儿呼噜了进去。

  林老爷子架势斯文,可筷子伸向葱花炒鸡蛋的频率,比谁都快。

  吃到半截,赵振江兴致来了,拿筷子在桌上敲了两下,说起了自个儿年轻时打黑瞎子的事儿。

  说那回在老林子里头,初冬的时候碰上了一头少说四百斤的大黑瞎子,毛色油亮油亮的,攒了一秋天的膘。那畜生站起来比他高半截,两只前爪子扒着树干,眼珠子跟铜铃似的瞪着他。

  他手里头就一杆老猎枪,一发铅弹,一枪打在肩胛骨上,那畜生嗷地一声翻了个滚,愣是爬起来往林子里头蹿了。他追了半里地,在一条沟子底下堵住了。

  “我拿刀子开的膛。那肚子里头的油脂厚得跟棉被似的,足足熬了两坛子熊油,我吃了一整个冬天。”

  林老爷子听得搪瓷缸子都忘了搁,嘴里的面条还没咽完呢,就接了一句。

  “那后来呢?”

  “后来还有一回。”

  赵振江嚼着一块风干肉,拿旱烟袋在空气里头比划。

  “也是在老林子里头,追着一头母熊跑了半座山,最后在一条冻沟子里头堵住了。母熊护着崽子不肯走,我瞅着那崽子才拳头大,哼哼唧唧地缩在母熊肚子底下。”

  “我把腰上挂着的风干肉解下来,扔在地上。那母熊叼着肉,带着崽子就走了。打那以后我就立了个规矩,带崽子的母兽不打。打了造孽。”

  林老爷子在炕那头听着,就忍不住大笑:

  “赵师傅仁义。猎人有猎人的规矩,这规矩比律法都正。”

  一场晚饭,宾主尽欢。

  ……

  第二天。

  天还没亮透呢,陈拙就醒了。

  里屋的炕上,林曼殊侧着身子睡着,一只手搭在陈晓星的小肚子上。

  陈晓星躺在铺子上,两只小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嘴巴一嘬一嘬的,嘬得正香。

  昨晚的东珠滚在了铺子的旧棉布上,在昏暗的光线里头泛着一层温吞吞的微光。

  陈拙轻手轻脚地把东珠捡起来,搁进了木盒子里头,又把盒子塞进了炕头底下的暗格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陈晓星的小脸。皱巴巴的,红扑扑的,两道淡淡的眉痕在额头上横着。

  他没忍住,弯下腰,在陈晓星的脸蛋上轻轻亲了一口。

  小家伙的嘴巴嘬了一下,眼皮子动了动,没醒。

  陈拙直起身来,拿手在林曼殊的被角上掖了一下,轻手轻脚地从炕上下来,趿拉着布鞋,拿起昨晚就备好的行囊,迈步出了灶房门口。

  他走到篱笆门口往外头一看。

  顾学军蹲在院门外头的泥路上,两只手捧着一只苞米面窝头,正呼噜呼噜地啃着。

  他嘴里的窝头啃了一半了,嘴巴里头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跟仓鼠似的鼓着。他身旁的地上搁着一只旧帆布包,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陈拙看着顾学军那副蹲在门口啃窝头的样子,咧嘴一笑,猛地窜到他身旁,啪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走!进山!抬棒槌去!”

  顾学军被这一巴掌拍得差点把嘴里的窝头喷出来,呛了两下,瞪了陈拙一眼。

  “你能不能轻点?差点没把我拍成棒槌!”

  “拍成棒槌正好。省得我上山找了。”

  “滚犊子。”

  两人嘻嘻哈哈就往山里面走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屋子里的林曼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站在窗户边,看着陈拙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陈大哥,又进山了。

  也不知道这次进山,结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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