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把旧棉袄的前襟拢了拢,总算是松花龙鳞石给藏得严严实实了。
一边往回走,老萨满一边侧过头来,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似是调侃一般地问道:
“虎子,这块石头,你打算留给谁?这玩意儿放在山里头,就是镇山石,那可是能够传家的宝贝了。”
陈拙嘿嘿一笑,心中早有人选:
“留着呗。”
“留给谁?咋?准备留给你以后的儿子?”
乌力吉的嗓门里头带着一股子调侃的意味。
陈拙这会儿脸上的笑却没了,转而变得颇为严肃认真:
“老大爷,实话告诉你,我可没想着留给儿子,这东西,我要留给我闺女。”
乌力吉愣了一下,他歪着脑袋看了陈拙一眼,眼神很是意外:
“你闺女?我记着你就得了一个姑娘吧?咋?不打算再生了?就没想着凑成一个好字?”
在这个年月里头,家家户户都盼着生儿子,就算头胎生了个闺女,那也得赶紧再生,生到有儿子为止。
有闺女有儿子,凑成一个好字,那才算是圆满。
没儿子的人家,走在屯子里头都觉得矮人半头。
陈拙笑了笑,认认真真给乌力吉解释起自己内心的想法来:
“大爷,在我心底,我要我姑娘一个就够了,至于啥别人说的儿子不儿子的,我……不稀罕!”
乌力吉压根没想到,这小子叫做虎子,还真那么虎了吧唧的。
“虎子,你这话搁在咱们这旮旯说出来,那可是新鲜事!你倒是想得开。”
乌力吉啧啧了两声,眼神在陈拙的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看一个稀罕物件似的。
过了一阵,他到底没再多说啥。
说到底,在乌力吉这个年纪的人看来,盼儿子也不过就是盼老了以后有人傍身。
闺女嫁了出去,膝下总归要冷清些。
可真要是陈拙自个儿不介意,那他又有啥说的必要?
人家高兴就行呗。
……
一行人顺着山路往下走,回到了二道白沟的中游河段。
河道里头比方才更热闹了。
社员们已经捞上了好几筐大马哈鱼,河滩上的草席子上头摆了一溜儿,银色的鱼鳞片在秋天的日头底下闪着光。
有人蹲在河滩上拿柳条儿穿鱼腮,一串串地挂在扁担上,吆喝着往打谷场那头挑。
空气里头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鱼腥味,混着河水的泥土气和远处灶房里头飘来的柴火烟。
陈拙跟赵振江和孙彪交代了几句,让他们把山君的情况跟顾水生汇报,大马哈鱼会战的河段得避开上游那一段。两个老猎户点了点头,领着后生们先走了。
乌力吉也带着棕熊往温泉村那头去了。
临走的时候,老萨满拿手在陈拙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啥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棕熊颠着屁股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陈拙一眼,嘴巴张了一下,露出一排黄不拉叽的牙齿,像是在咧嘴笑。
陈拙站在河滩上,看着一人一熊的背影消失在了上游的柳条丛后头。
他正要往家走呢。
河滩旁边的柳条丛后头,老孙冲他招了招手。
老孙前头的一块石头上,面前搁着那只旧帆布包,包口半敞着。
旁边还蹲着两个扛着鱼叉子的社员,正在翻看帆布包里头的东西,嘴巴里头嘀嘀咕咕地讨价还价。
老孙看到陈拙,拿手在空气里头摆了两下,嘴型无声地比划了个过来的口型。
陈拙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这才侧着身子从柳条丛的缝隙里头钻了进去。
“孙哥。”
老孙嘿嘿笑了两声,拿手在旧帆布包里头翻了一阵,从最底下抽出了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卷。
他把旧报纸打开了一层。
里头露出了一匹布料。
陈拙的目光落在了那匹布料上。
的确良的布面子光滑平整,摸上去凉丝丝的,手指头在上头划一下,顺溜得跟水面似的。
颜色是桃红的。
不是那种大红大紫的俗气桃红,是偏淡的、带着一点点粉调的桃红,像是春天山里头的桃花刚开的时候,花瓣尖上沾了一点露水的那种颜色。
桃红这种颜色,一般人穿着确实容易俗气,尤其是皮肤暗黄的人,往身上一穿,那就是跟唱大戏似的,花花绿绿的不好看。
可林曼殊不一样。
她的皮肤白,而且还是细腻的、透着一层粉的白。
这种桃红搁在她身上,不但不俗气,反倒能把她的肤色衬得更亮堂,气色也好。
老孙这布料挑得确实有眼光。
陈拙冲老孙竖了一根大拇指。
“孙哥,你这眼光,比屯子里的媒婆都毒。”
老孙乐呵呵地咧嘴一笑:
“那是!你找我老孙办事,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在铁路上跑了这些年,啥眼力见儿没有啊?当初在省城的百货大楼里头,我一眼就瞅中了这匹。柜台后头的大姐还问我,你这是给谁买的呀?我说给我兄弟的媳妇。她说你这兄弟的媳妇指定是个白净的俊俏人儿,要不然这桃红可压不住。”
他说着,拿手把旧报纸重新包了一层,又在外头裹了一张旧油纸,裹得紧紧实实的。
“拿好了,虎子兄弟!这布料可精贵,别让雨水沾了,虽然说的确良沾了水不碍事,可这桃红的颜色要是泡了水再晒,容易掉色。”
陈拙把包好的的确良接了过来,拿手掂了掂:
“孙哥,这么些多少钱?”
“老价格,钱票都行。”
陈拙从旧棉袄的内兜里头掏出了一沓票子和粮票,数了数,递到了老孙的手里头。
老孙也没细数,乐呵呵地往铁路制服的口袋里头一揣。
“虎子,那边还有几个人等着呢,我先忙去了,你也赶紧把东西给你媳妇送去吧。”
说着,他拿手冲陈拙摆了两下,蹲回了帆布包后头,继续跟那两个社员唠起来了。
陈拙看着老孙忙活的样子,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这位孙哥,每到鲜鱼列车停靠的时候,那就是他一年里头最忙的日子。沿线的屯子他挨个跑,帆布包里头的货换了一茬又一茬,从百货大楼的布料到供销社的雪花膏,从火柴到搪瓷脸盆,只要是屯子里头稀罕的东西,他都能弄到。
陈拙把包好的的确良揣进了旧棉袄的另一个内兜里头。
他心情愈发愉悦,抄了一条小路就赶紧往家走。
他已经迫不及待让林曼殊看到这匹布了。
……
回到老陈家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
院门口的篱笆墙上搭着两件刚洗完的旧褂子,水珠子顺着袖口往下滴,在地面上洇出了几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灶房里头没有动静,何翠凤和徐淑芬都去了大食堂那头帮忙处理大马哈鱼。
林蕴之和林老爷子也不在家,大概是被顾水生喊去记账去了。会战期间捕上来的鱼要过秤、登记、分堆,文化人在这个时候最派得上用场。
院子里头安安静静的。
陈拙推开灶房的门,走进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