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业蹲下来捡了一块浮石，在鼻子底下嗅了嗅，两只眼珠子又亮了。
“嚯，虎种浮石。”
“这玩意儿搁在虎穴旁边，常年受温泉气和虎穴的山阴气浸着，时候长了，石头里头就带上了味道。拿这个磨成粉，搁在身上能遮人味。进山的时候揣上一块，走到啥牲口的跟前，那牲口都闻不出你来。”
“要是搁在以前，这东西那可是跑山客的宝贝。一块拳头大的虎种浮石，能换好几斤粮食呢。搁在药铺子里头当药引子使，那价钱就更不用提了。”
乌力吉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小子两只眼珠子就知道盯着钱！先看正事儿！”
李建业嘿嘿笑了两声，把那块浮石揣进了兜里头，跟着众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阵，地势忽然平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的边缘，几眼温泉从岩缝里头往外冒着热气，白雾腾腾的，把周围的岩石和矮松都笼在了一层薄雾里头。
温泉水沿着石壁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溪流，溪流的水面上飘着一层热气。
开阔地的正中间，有一块巨大的岩石。
岩石的形状像是一张天然的石床，平平整整的，表面上覆着一层干枯的苔藓和落叶。
在石床的边上，蹲着那头老山君。
陈拙不由得微微吸了口气。
它比李建业描述的还要瘦。
脊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地凸着，像是山脊上的石头茬子。肋骨一根一根地清清楚楚的，皮毛贴在肋骨上头，像是给一架骨头支子披了一张旧毯子。
后腿上的毛秃了一大片，露出了一道弯弯曲曲的旧伤疤，伤疤的颜色发暗，像是烧焦了的树皮。
它的两只前爪搭在石床的边沿上，脑袋低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极慢。
它在看着前方。
前方是山谷，山谷里头是绵延的松林和远处的河道，河道里头的水面在秋天的日头底下闪着碎银子似的光。
那是它守了一辈子的山。
众人站在开阔地的边缘，谁也没往前走。
棕熊站在乌力吉的身后，四条腿不停地倒腾着，鼻子抽动着，喉咙里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闷闷的呜咽。
就算是一头棕熊，在一头山君面前，也得低着脑袋。
哪怕这头山君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乌力吉站在最前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那头老山君的身上。
他的嘴巴里头嘟囔了几句什么，用的是他自个儿的老话，旁边的人谁也没听懂。
像是在跟老山君说话，又像是在念什么。
陈拙站在乌力吉的旁边，目光从老山君的身上移开，落在了石床底下。
石床底下的阴影里头，有一样东西。
陈拙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可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只见这石头的颜色极其特别。
其上有青绿色、紫褐色、蜜黄色三种颜色交错在一块儿，纹理一层一层的，像是水波荡开的涟漪，又像是龙鳞叠摞的鳞片。
在温泉热气的蒸腾底下，石头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虽然不怎么刺眼，可瞧着就觉得这东西不是凡品。
乌力吉不知道啥时候侧过了头，他趁着李建业正仰着脑袋看石壁上头的灵芝呢，压着嗓门，凑到了陈拙的耳朵边上，语气中带着笑意：
“虎子，你看到没？”
陈拙沉吟片刻，于是就点头：
“老大爷，你说的是那枚松花石不。”
乌力吉的眼睛又眯了半截，嘴角翘起：
“不光是松花石！那纹路你瞅清楚了没？青绿、紫褐、蜜黄三色交错，纹理像水波，像龙鳞。这种品相的松花石，有个名堂，叫松花龙鳞石。”
“这就是老山君看守的山眼石。搁在老辈子里头，这种石头拿来做文人的砚台，那叫山君砚骨。跑山的参帮把它当镇袋石，放在参袋子里头压着，据说能护参不跑气。这东西搁在懂行的人手里，那可是能卖大价钱的宝贝。”
他说完了以后，两只眼珠子里头带着一股子调侃的意味，看着陈拙。
“虎子，心不心动？”
陈拙舔了一下嘴唇，只觉嗓子莫名有些干涩：
“说不心动那都是假的。”
“可大爷，您老不想要？”
乌力吉嘿嘿笑了两声。
“我都这把年纪了，成日在山里头晃悠，要那玩意儿干啥？砚台我又不写字，镇袋石我又不采参。搁在我手里头就是块好看的石头疙瘩，还不如搁在你手里头有用。”
他歪着脑袋看了陈拙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再说了，虎子，你今天能碰见这东西，那就是缘分。也就是咱俩的交情搁在这儿，我才指给你看。要是旁边那小子……”
他拿下巴朝李建业的方向一努。
李建业正蹲在石壁底下，拿猎刀在那头抠灵芝呢，抠得满头大汗的，嘴巴里头还嘟嘟囔囔地念叨着。
乌力吉撇了撇嘴。
“就这小子的德行，我指定不告诉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眼珠子贼亮贼亮的，难得藏着几分老顽童的促狭劲儿。
陈拙看着乌力吉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老大爷，平日里沉默寡言得跟石头似的，可关键时刻，却促狭得很。
陈拙正了正脸色，冲着乌力吉拱了拱手。
“大爷，这份情我记下了。”
乌力吉摆了摆手，嗓门恢复了平日里的干涩。
“记啥记。你小子跟我客气啥？走了。”
他转过身去，拿手在棕熊的脑门上拍了一下，领着棕熊往旁边走了。
……
众人在开阔地的边缘又待了一阵。
没有人走到老山君的跟前。
赵振江和孙彪远远地看着那头老山君，两个老猎户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神色。
在长白山里头，老虎和猎人不是对手，是邻居。
老虎走了一辈子的路，猎人也走了一辈子的路。两条路偶尔交错，偶尔平行，偶尔隔着一道山脊对望。
到了最后，老虎归了山，猎人也归了山。
谁都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
石床上头的那头老山君，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它的两只前爪在石床边沿上滑了半寸。
它的脑袋歪了一下，嘴巴张得更大了，呼吸变得极其缓慢。
然后它的眼珠子闭上了。
静悄悄的，就像是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了下来。
山风从谷口灌了进来，卷着几片枯黄的松针，从老山君的身上掠过。
山里头安静了。
乌力吉站在最前头，拿手在额头上按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冲着众人微微摇了摇头。
李建业走在前头，兜里头揣着虎种浮石和抠下来的半截灵芝，嘴巴里头嘟嘟囔囔地念叨着啥。
陈拙走在最后头，他在经过石床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瞬间！
他侧了半个身子。
趁着前头的李建业正低头看路呢，他的手快速地往石床底下探了一下，手指头就碰到了那块松花龙鳞石的表面。
石头的触感温润得出奇，像是被体温捂过了似的。
他的五根手指头扣住了石头的边缘，轻轻一提，就把石头揣进了旧棉袄的内兜里头。
松花龙鳞石的重量搁在他的胸口上，沉甸甸的，像是揣了一块热乎乎的饼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的旧棉袄，神色还有几分诧异。
这东西，居然就这么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