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BJ，风沙大。
许烨从深圳回来没几天，脸上还带着南方的滋润，就被北方的春风吹得起了皮。朱琳给他买了一盒蛤蜊油，让他天天抹，他嫌油乎乎的不爱用，被朱琳按着脑袋抹了一回，才老实了。
“爸爸脸红了。”小许念指着他的鼻子说。
“风吹的。”许烨说。
“像猴子屁股。”
许烨瞪他一眼。“你再说一遍。”
小许念嘻嘻笑着跑了，来福跟在后面，一人一狗跑得飞快。
许烨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疯跑，心里琢磨着厂里的事。新麒麟五一上市，还有一个月，广告得铺出去，渠道得铺下去，经销商得培训好。一件件事，都得他亲自盯着。
正想着，门口传来敲门声。
“许厂长在家吗？”
许烨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个年轻姑娘，二十五六岁，穿着件碎花衬衫，扎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您是？”
“我是区妇联的小刘，刘红。”姑娘笑着伸出手，“来给您送请柬的。”
许烨接过请柬，打开一看。“关于举办‘五好家庭’表彰大会的通知”。
“我们推荐了您家。”刘红说，“您和爱人感情好，孩子也乖，邻里关系也好，符合条件。”
许烨哭笑不得。“我们家有什么好的，普通人家。”
“普通人家才最有代表性。”刘红说，“许厂长，您就别谦虚了。到时候您和爱人一起来，领个奖，合个影。”
许烨想了想。“行吧，什么时候？”
“下周六，区礼堂。”
刘红走了以后，朱琳从屋里出来。“谁啊？”
“区妇联的，送请柬。”许烨把请柬递给她，“‘五好家庭’，让咱俩去领奖。”
朱琳看了看，笑了。“咱们家五好？你天天不在家，我一个人带孩子，好什么好？”
“那说明你好。”许烨说，“没有你，这个家好不了。”
朱琳瞪他一眼。“少贫。”
小许念跑过来。“妈妈，什么是五好？”
“就是好爸爸，好妈妈，好孩子，好……”朱琳卡住了。
“好狗。”小许念说。
朱琳笑了。“对，好狗。”
来福在底下摇尾巴，不知道自己被评上了。
周六，许烨和朱琳去了区礼堂。
礼堂里坐满了人，都是各街道选上来的“五好家庭”。台上挂着大红横幅，写着“五好家庭表彰大会”，音响里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
许烨和朱琳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烫着卷发，穿着红毛衣，手上戴着金戒指。
“你们是哪个街道的？”她问。
“东华门。”朱琳说。
“哦，我们是朝阳门的。”妇女说，“我们家是开饭馆的，你们呢？”
“我丈夫在工厂上班。”朱琳说。
“什么厂？”
“华北电子。”
妇女眼睛亮了。“就是做大哥大那个？哎呀，那可是好厂子。我儿子就买了一台，可贵了。”
许烨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大会开始了。领导讲话，一通表扬，一通鼓励。然后是颁奖，一家一家上台，领奖状，合影。
轮到许烨和朱琳时，主持人念道。“东华门街道，许烨家庭。”
两人上台，接过奖状，站在台上合影。台下有人认出了许烨。
“那不是华北电子的许厂长吗？”
“真的，就是他。”
“哎哟，人家那么大的老板，还评上五好家庭了。”
闪光灯闪了几下，两人下了台。
回到座位，那个胖妇女凑过来。“您就是许厂长？哎呀，失敬失敬。”
许烨笑笑。“您客气。”
“您家真是五好。”妇女说，“有钱还不忘本，跟媳妇感情又好，难得。”
许烨不知道说什么好，朱琳在旁边替他回答了。“他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有这样的成就，才更难得。”妇女说。
大会结束后，许烨和朱琳往外走。走到门口，一个人追上来。
“许厂长，请留步。”
许烨回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灰色套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像个干部。
“您是？”
“我是区妇联的主任，姓王。”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许厂长，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
“谈合作。”王主任说，“我们妇联想搞一个‘妇女就业培训’项目，想请您赞助。”
许烨看了看名片。“您说具体点。”
“我们想培训下岗女工，教她们缝纫、烹饪、美容这些技能，让她们能自食其力。”王主任说，“需要一些资金和设备，您能不能帮帮忙？”
许烨想了想。“需要多少？”
“五万。”
五万，不算多，也不算少。许烨看了看朱琳。朱琳点点头。
“行。”许烨说，“你们写个方案，送到我厂里，我让财务安排。”
王主任高兴了。“谢谢许厂长，谢谢您。”
“不用谢。”许烨说，“帮助妇女就业，是好事。”
回到家，朱琳说。“你倒是大方，五万块说给就给。”
“好事嘛。”许烨说，“那些下岗女工，不容易。”
“我知道。”朱琳说，“就是觉得你太痛快了，万一人家是骗你的呢？”
许烨笑了。“区妇联，能骗我？”
“也是。”朱琳说。
小许念跑过来。“爸爸，奖状呢？”
许烨把奖状递给他。小许念拿着，翻来覆去地看。“五好家庭，是什么意思？”
“就是咱们家好。”
“那来福呢？上面没写来福。”
“来福是编外的。”
小许念不满意。“来福也是家里的。”
朱琳笑了。“行，回头给你写一个，‘五好家庭加一好，好狗’。”
小许念满意了。
过了几天，区妇联的王主任真的来了厂里。
她带着一个年轻人，男的，二十七八岁，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许厂长，这是我们妇联新来的同志，小赵，赵明。”王主任介绍，“他负责那个培训项目。”
赵明伸出手。“许厂长，久仰。”
许烨跟他握了握手。“你好。”
“许厂长，我们写了个方案，您看看。”赵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许烨接过来，翻了翻。方案写得很详细，培训内容、时间安排、资金预算、预期效果，一应俱全。
“不错。”许烨说，“五万块够吗？”
“够了够了。”赵明说，“我们还有一些自筹资金。”
“行，我让财务安排。”许烨叫来叶程，“去财务科，让他们准备五万块，区妇联的培训项目。”
叶程点点头，去了。
赵明看着许烨。“许厂长，您真是爽快人。”
“该花的钱就得花。”许烨说。
赵明笑了笑。“许厂长，晚上我请您吃饭，感谢您的支持。”
许烨摆摆手。“不用，应该的。”
“您一定要来。”赵明坚持，“这是妇联的心意。”
许烨想了想。“行吧，几点？”
“六点，全聚德。”
晚上，许烨去了全聚德。
包厢里只有赵明一个人，王主任没来。
“王主任呢？”许烨问。
“她有事，来不了。”赵明给许烨倒茶，“就咱们俩。”
许烨心里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菜上来了，烤鸭、芥末鸭掌、鸭架汤，满满一桌。
赵明举杯。“许厂长，感谢您的支持，我敬您。”
许烨喝了一口。“别客气。”
两人边吃边聊。赵明问了很多厂里的事，许烨一一回答。
聊着聊着，赵明忽然说。“许厂长，您夫人是做什么的？”
“在家带孩子。”许烨说。
“那您家里，全靠您一个人？”
“差不多。”
赵明点点头。“您真不容易。”
许烨笑笑。“习惯了。”
吃完饭，赵明送许烨出来。走到门口，赵明忽然说。“许厂长，我有个事想跟您说，不知道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