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明远第二次登门时，换了一身行头。
上次穿西装打领带，这回穿了一件皮夹克，脚蹬一双锃亮的皮鞋，头发打了摩丝，苍蝇站上去都打滑。手里没拎东西，倒是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姐夫，琳姐。”他一进门就喊，嘴甜得像抹了蜜。
朱琳正在院子里浇花，抬头看了他一眼。“来了？坐吧。”
马明远没坐，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这院子真大，姐夫有眼光。”
许烨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来了？进屋坐。”
三个人进了正房客厅。朱琳倒了茶，马明远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从皮包里掏出一沓文件。
“姐夫，我回去想了好几天，您说的对，做生意得正规。”他把文件递过来，“这是我写的计划书，您看看。”
许烨接过，翻开。字写得工工整整，内容却有点空洞。服装厂怎么建，设备从哪进，工人从哪招，销路怎么打开，都写得很笼统。只有一个数字写得清清楚楚——总投资八万，自有三万，借五万。
许烨合上计划书。“明远，你这个计划书，写得太简单了。”
马明远愣了一下。“姐夫，我不太会写，都是自己琢磨的。”
“不会写可以学。”许烨说，“但你得把账算清楚。八万块钱，花在哪，怎么花，花完了能挣多少，这些都要算。”
马明远挠挠头。“姐夫，要不您帮我算算？”
许烨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这人，做生意还行，但做实业，差得远。
“这样。”许烨说，“钱我可以借，但有三个条件。”
“您说。”马明远坐直了身子。
“第一，这笔钱专款专用，买设备、租厂房、进原材料，每一笔都要有发票，若安签字。”许烨竖起一根手指。
马明远点点头。“行。”
“第二，服装厂的事，若安要参与管理。她管财务，你管业务，互相监督。”许烨竖起第二根手指。
马明远犹豫了一下。“行。”
“第三，借条要写清楚，三年内还清，利息按银行定期算。”许烨竖起第三根手指。
马明远咬了咬牙。“行，都听姐夫的。”
许烨让朱琳去叫姜若安。姜若安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拿着个账本。她在深圳这几年，管账管出了习惯，走到哪都带着本子。
“若安，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许烨问。
“听见了。”姜若安坐下。
“你同意吗？”
姜若安看了看马明远，又看了看许烨。“同意。”
许烨点点头。“那行，你们俩商量着办。钱下周打到明远账上，但若安你要盯紧了。”
“我知道，姐夫。”姜若安说。
马明远站起来，握住许烨的手。“姐夫，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干。”
许烨拍拍他肩膀。“别光嘴上说，干出样子来。”
马明远走了以后，朱琳问许烨。“你真放心？”
“不放心。”许烨说，“但若安喜欢他，咱不能拦着。”
“那万一赔了呢？”
“赔了就赔了，五万块钱，买个教训。”许烨说，“若安还年轻，输得起。”
朱琳叹了口气。“你呀，对自家人，从来不算账。”
许烨笑了。“算那么清楚干嘛，一家人。”
小许念从外面跑进来，来福跟在后面，一人一狗，满头汗。
“爸爸，王小军说他家有西瓜了！”
“西瓜？现在才五月，西瓜还没熟呢。”
“他说是他爷爷大棚里种的，可甜了。”
许烨笑了。“大棚里的西瓜，那得多少钱一个？”
“不知道，王小军说请我吃。”小许念说，“爸爸，咱们也种西瓜吧。”
“咱家有枣树，有石榴，就是没地方种西瓜。”
小许念想了想。“那就不种了，等王小军请我吃。”
来福汪汪叫了两声，像在说“我也要吃”。小许念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到时候给你留一块。”
来福摇摇尾巴。
下午，许烨去厂里。
车间里一片繁忙，工人们两班倒，生产线没停过。叶程迎上来，脸色不太好。
“烨哥，出事了。”
“什么事？”
“上海那边，小吴来电话，说有人在他们厂附近转悠，像是在打听咱们的技术。”
许烨眼神一冷。“什么人？”
“不清楚，但小吴说看着像日本人。”
许烨想了想。“让林航派人去上海，盯紧了。技术资料加密，核心部件分开存放。”
“已经安排了。”叶程说，“还有，摩托罗拉那边又打电话来了，说想请你去天津参观他们的新厂。”
许烨冷笑。“请我参观？怕是鸿门宴。”
“那去不去？”
“去。”许烨说，“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时候？”
“下周。”
晚上回家，许烨把这事跟朱琳说了。
朱琳担心。“会不会有危险？”
“能有什么危险？大庭广众的。”许烨说，“就是想摸摸咱们的底。”
“那你去了，他们不就摸着了？”
“我不去，他们也能摸着。”许烨说，“与其躲着，不如去看看，知己知彼。”
朱琳不懂生意上的事，但相信许烨。“那你小心点。”
“知道。”
小许念跑过来。“爸爸，你要去天津？”
“对。”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看海。”
许烨笑了。“天津有海，但爸爸是去开会，没时间带你看海。下次专门带你去。”
“拉钩。”小许念伸出小拇指。
许烨跟他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来福在旁边汪汪叫，小许念又蹲下来跟它拉钩。来福的爪子搭在他手指上，一脸懵。
朱琳看着这爷俩，笑了。“你们俩，越来越像了。”
“像什么？”
“像两个小孩。”
许烨不服气。“我哪像小孩？”
“你还不像？跟儿子拉钩，跟狗拉钩，这不是小孩是什么？”
许烨无言以对。
周末，许烨去了天津。
摩托罗拉的新厂在天津开发区，规模很大，厂房气派，设备先进。接待他的是一个姓张的经理，四十多岁，海归，说话带着英文单词。
“许厂长，欢迎欢迎。”张经理伸出手。
许烨握了一下。“张经理客气。”
“请跟我来，我带您参观一下。”
张经理带着许烨在厂区里转了一圈。生产线是自动化的，工人穿着防静电服，操作着精密的设备。许烨看得仔细，心里暗暗比较。人家的设备，确实比自己的先进。
“许厂长，您觉得怎么样？”张经理问。
“不错。”许烨说，“投资不小吧？”
“一个亿。”张经理说，“美金。”
许烨心里一震，但脸上没露出来。“大手笔。”
“许厂长，我们老板想跟您谈谈合作的事。”张经理说。
“什么合作？”
“您跟我们合资，用您的渠道，我们的技术，一起做大。”张经理说，“条件很优厚，您出渠道，我们出资金技术，股权五五开。”
许烨想了想。“张经理，感谢您的好意。但华北电子虽然小，也是中国人自己的企业。合资的事，我暂时不考虑。”
张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许厂长，您不再想想？”
“想过了。”许烨说，“谢谢。”
从摩托罗拉出来，许烨上了车。叶程问。“烨哥，怎么样？”
“设备是好设备，技术是好技术。”许烨说，“但咱们不比他差。”
“那合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