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烨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病?”
“心脏。”叶程说,“昨晚在家突然胸闷气短,老伴赶紧送医院。大夫说是心梗,幸亏送得及时。”
“哪家医院?”
“积水潭。”
许烨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烨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盯厂里。”
积水潭医院的心内科病房在二楼。
许烨找到病房时,周师傅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周婶坐在床边,眼圈红肿。
看见许烨,她站起来。
“许厂长,你怎么来了?”
“周师傅怎么样?”许烨走到床边。
周师傅睁开眼,看见他,想坐起来。
“别动。”许烨按住他,“躺着说话。”
“厂长,我没事。”周师傅声音虚弱,“就是累着了。”
“大夫怎么说?”许烨问周婶。
“说是心梗,要住院观察。”周婶抹眼泪,“让他别那么拼,就是不听。”
周师傅摆手。
“别听她瞎说,就是小毛病。”
许烨在床边坐下。
“周师傅,你今年六十二了吧?”
“六十二了。”
“该歇歇了。”许烨说。
周师傅愣了一下。
“厂长,我还能干。”
“我知道你能干。”许烨说,“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倒下了,红光厂怎么办?”
周师傅沉默。
周婶在旁边说。
“许厂长,你劝劝他。我说了一万遍,他都不听。”
许烨看着周师傅。
“周师傅,咱们认识几年了?”
“五年了吧。”周师傅说,“你刚来那会儿,我还记得。”
“五年了。”许烨说,“这五年,你帮我撑起了红光厂。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华北电子。”
周师傅眼眶有点红。
“厂长,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许烨说,“但现在,你得听我一句。好好养病,好了之后,别那么拼了。带带徒弟,指导指导,别亲自上手了。”
周师傅沉默了很久。
“厂长,我怕闲着。”
“闲着不好吗?”许烨说,“回家陪陪周婶,带带孙子,享享清福。”
周师傅看向周婶。
周婶眼里有泪光。
“老头子,听许厂长的吧。”
周师傅点点头。
“行,听厂长的。”
从病房出来,许烨去医生办公室。
主治医生姓王,四十多岁。
“王大夫,周师傅的情况严重吗?”
“抢救及时,问题不大。”王医生说,“但他这个年纪,不能再劳累。要好好养,不然下次就不好说了。”
“需要什么药,什么治疗,尽管用。”许烨说,“钱不是问题。”
“许厂长放心,我们会尽力的。”
回到病房,周婶送他出来。
“许厂长,谢谢你。”
“谢什么。”许烨说,“周师傅是咱们厂的功臣,应该的。”
“他这人,一辈子闲不住。”周婶说,“我怕他好了之后,又往厂里跑。”
“我来跟他说。”许烨说,“以后让他当顾问,指导指导就行,别干活了。”
周婶点头。
“那就麻烦许厂长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许烨站在门口,点了支烟。
心里沉甸甸的。
周师傅是老人了,从修理厂那会儿就在。
这么多年,任劳任怨,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现在倒下了。
他想起周师傅说过的话:再干几年,回老家种地。
那时候觉得还早,现在看,不早了。
回到家,朱琳正在等他。
“怎么这么晚?”
“周师傅住院了。”许烨坐下,“心梗。”
“啊?”朱琳吓了一跳,“严重吗?”
“抢救过来了,但要好好养。”
“那就好。”朱琳松了口气,“周师傅那么好的人,可千万别有事。”
“是啊。”许烨说,“刚才在医院,我跟他说,以后别那么拼了。”
“他听吗?”
“听了。”许烨说,“但我知道,他闲不住。”
朱琳叹气。
“老一辈人,都这样。闲下来就难受。”
许烨靠在沙发上,有点累。
朱琳给他倒了杯热水。
“喝点水,别想了。”
许烨接过水杯,慢慢喝着。
“琳,你说,咱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什么意思?”
“厂子越做越大,人越来越多。”许烨说,“但有些人,跟着咱们走不动了。”
朱琳想了想。
“走不动就歇着呗。”她说,“你又不是那种卸磨杀驴的人。”
许烨苦笑。
“就怕他们不歇。”
“那就慢慢劝。”朱琳说,“周师傅这样的,你给他找点轻省的活,让他觉得还有用,他就乐意了。”
许烨点点头。
“你说得对。”
第二天,许烨去医院看周师傅。
周师傅气色好多了,能坐起来了。
“厂长,你怎么又来了?”周师傅说,“不用天天来,我没事。”
“来看看你。”许烨坐下,“周婶呢?”
“回家给我炖汤去了。”周师傅说,“非得天天炖,我都喝腻了。”
许烨笑。
“那是心疼你。”
周师傅也笑了。
“厂长,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好了,听你的,以后不拼了。”周师傅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让我带几个徒弟。”周师傅说,“把手艺传下去。不能让我这身本事,带进棺材里。”
许烨心里一热。
“行。”他说,“你挑人,随便挑。愿意学的,都行。”
周师傅点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
从医院出来,许烨去了红光厂。
他召集车间主任开会。
“周师傅病了,要休养一段时间。”许烨说,“以后车间的事,你们多担着点。”
“厂长放心。”老张说,“周师傅教出来的,我们都能干。”
“好。”许烨说,“另外,周师傅要带徒弟,你们挑几个机灵的,愿意学的,送过去。”
“行。”
开完会,许烨在车间里转了转。
工人们听说周师傅病了,都担心。
“厂长,周师傅没事吧?”一个年轻工人问。
“没事,养养就好。”许烨说。
“那就好。”年轻工人说,“周师傅对我们可好了,手把手教。”
许烨点点头。
周师傅这样的人,就是厂里的宝。
下午,许烨提前回家。
朱琳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怎么这么早?”她问。
“没事就回来了。”许烨坐下,“周师傅那边安排好了,让他带徒弟。”
“那就好。”朱琳说,“有事做,他就不会胡思乱想。”
两人坐着晒太阳。
初冬的阳光,暖洋洋的。
“许烨,顾芸说今天回来吃饭。”朱琳说,“她买了一只鸡,说要炖汤。”
“好。”许烨说,“我帮忙。”
“你?”朱琳笑,“你会干什么?”
“会烧火。”
朱琳笑了。
傍晚,顾芸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只杀好的鸡。
“琳姐,我买了鸡,炖汤喝。”
“好。”朱琳接过,“你们坐着,我来弄。”
“我帮忙。”顾芸说。
两人在厨房忙活。
许烨坐在院子里,看夕阳。
天边一片橘红,很漂亮。
吃饭时,顾芸说起医院的事。
“今天来了个病人,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从老家来看儿子,路上摔了一跤。”她说,“儿子在工厂上班,请假来陪,哭得不行。”
“可怜。”朱琳说。
“是啊。”顾芸说,“老太太还安慰他,说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许烨听着,心里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