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BJ，风沙小了，杨树冒出了嫩绿的叶子。
胡同里的老人们搬出小马扎，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李大爷的鸟笼子又换了新鸟，这回是只八哥，黑不溜秋的，但会说话。“你好”“吃了没”“恭喜发财”，逗得街坊邻居直乐。
小许念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李大爷家门口，跟八哥说话。
“你好。”八哥说。
“你好。”小许念说。
“吃了没？”
“吃了。”
“恭喜发财。”
“谢谢。”
小许念跟八哥聊得有来有回，像两个老朋友。来福蹲在旁边，仰着头看那只黑鸟，一脸好奇。八哥不怕狗，歪着脑袋看来福，张嘴来了一句“你好”，来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来福胆小鬼。”小许念说。
来福摇摇尾巴，又凑上去。八哥又说了一句“吃了没”，来福这回没躲，歪着头看它，像是在琢磨这黑不溜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许烨下班回来，路过李大爷门口，看见儿子跟鸟说话，笑了。
“小念，回家吃饭了。”
“爸爸，你看，八哥会说话。”
“听见了，说得比你好。”
小许念不服气。“我也会说。你好，吃了没，恭喜发财。”
八哥跟着学。“你好，吃了没，恭喜发财。”
一人一鸟，说得一模一样。许烨笑得不行，拉着小许念回家了。
朱琳在厨房忙活，炖了一只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来福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等着掉下来的东西。小许念跑过去，也蹲在门口，一人一狗，排排坐。
“妈妈，今天什么日子？”小许念问。
“什么什么日子？”
“炖鸡了。”
“想吃就炖，不用日子。”朱琳说。
小许念高兴了。“那以后天天炖。”
“天天炖，把你养成小胖猪。”
“小胖猪就小胖猪。”小许念说。
许烨在院子里劈柴，劈了几块，歇下来抽根烟。来福跑过来，趴在他脚边。他摸摸来福的头，来福舔舔他的手。
“来福，你说咱家是不是该添点啥？”许烨自言自语。
来福摇摇尾巴。
“添个彩电？已经有了。添个冰箱？好像也用不上。添个洗衣机？你妈手洗惯了，说洗衣机洗不干净。”
来福又摇摇尾巴。
许烨笑了。“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
来福舔舔他的手。
晚上吃饭时，许烨忽然说。“琳，咱家买个冰箱吧。”
朱琳愣了一下。“买冰箱干嘛？”
“夏天快到了，剩饭剩菜没地方放。”
“放不了就倒掉，喂狗。”
来福在桌子底下听见自己的名字，探出头来。许烨看了它一眼。“来福也不能天天吃剩饭。”
朱琳想了想。“买也行，多少钱？”
“我问了，单门的，一千多。”
朱琳心疼。“一千多，太贵了。”
“不贵，能用好多年。”许烨说。
小许念插嘴。“爸爸，冰箱能冰棍吗？”
“能。”
“那买！”小许念举双手赞成。
朱琳瞪他一眼。“你倒大方。”
“妈妈，买吧，夏天就能吃冰棍了。”
朱琳被他说动了。“行吧，买。”
周末，一家人去了百货大楼。
冰箱柜台摆着好几台，白的、绿的、单门的、双门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见他们，热情地介绍。
“这是雪花牌的，国产的，质量好，保修三年。这是东芝的，进口的，贵点，但省电。”
许烨看了看价格。雪花牌一千二，东芝两千三。
“雪花牌。”他说。
朱琳也点头。“国产的就行。”
售货员开了票，许烨去交钱。小许念围着冰箱转，摸摸这儿，摸摸那儿。
“妈妈，冰箱能把整个夏天都变凉吗？”
“能。”朱琳说。
“那咱们家以后就不热了。”
朱琳笑了。“冰箱只管吃的，不管人。”
小许念有点失望。“那有什么用。”
“有用，冰棍放里面不会化。”
小许念又高兴了。“那好。”
冰箱送回家，放在厨房角落。朱琳插上电，过了一会儿，打开门，冷气扑面而来。
“凉！”小许念伸手进去摸。
“别摸，冻手。”朱琳拉住他。
来福也凑过来，闻了闻冰箱门，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小许念跑出去，买了五根冰棍，放进冰箱冷冻室。“妈妈，以后我每天吃一根。”
“每天一根，牙不要了？”朱琳说。
“那就两天一根。”
朱琳拿他没办法。
四月过半，天气越来越暖和。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长满了叶子，风吹过，哗啦啦响。月季花开了，红艳艳的，香气扑鼻。小许念每天放学，在院子里跟来福玩，一人一狗，跑得满头汗。
许烨从厂里回来，看见儿子在疯跑，喊住他。
“小念，过来，爸爸教你个新本事。”
“什么本事？”
“骑自行车。”
许烨从屋里推出一辆小自行车，后面带两个辅助轮，红色的，是小许念三岁生日时买的，一直没骑过。
小许念看着那辆车，眼睛亮了。“我的？”
“你的，上来试试。”
小许念跨上去，脚够不着踏板。许烨把座位调低，这回够了。他蹬了一下，车子往前走了。来福跟在旁边跑，汪汪叫着，像在加油。
“爸爸，我会骑了！”小许念喊。
“慢点，别摔着。”
小许念骑了一圈又一圈，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来福跟着跑了一圈又一圈，跑累了，趴在地上喘气，小许念还在骑。
朱琳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满头汗。“行了，别骑了，歇会儿。”
“再骑一圈。”
“一圈。”
小许念又骑了一圈，停下来，脸通红，喘着气。“妈妈，我骑得好不好？”
“好，骑得比爸爸好。”
许烨在旁边不服气。“我骑车的时候，还没他呢。”
“那是，你小时候还没自行车呢。”朱琳说。
许烨无言以对。
四月下旬，顾芸带回来一个消息。
医院那个从上海调来的医生，姓陈，要走了。
“去哪儿？”朱琳问。
“回上海。”顾芸说，“他说BJ太干了，待不惯。”
姜若安在旁边笑。“是不是因为你？”
“关我什么事？”顾芸说。
“人家追你你不理，人家就走了。”姜若安说。
顾芸脸红了。“别瞎说，人家是有对象的，在上海。”
“那为什么走？”
“说了，BJ太干。”
姜如月插嘴。“上海还潮呢，我去了都长湿疹。”
几个人七嘴八舌，顾芸不说话了。朱琳看她那样，知道她心里有事，但没追问。
晚上，朱琳跟许烨说。“顾芸这丫头，心里有人了。”
“谁？”
“不知道。”朱琳说，“但肯定是有人了。”
许烨想了想。“医院那个陈医生？”
“不像。”朱琳说，“顾芸对他没感觉。”
“那是谁？”
“我哪知道。”朱琳说，“她自己不说，咱也问不出来。”
许烨说。“别问了，她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
朱琳点点头。“也是。”
过了几天，答案自己出来了。
那天下午，许烨提前回家，看见顾芸带着一个年轻男人进了院子。
男人二十七八岁，高高瘦瘦的，穿着军装，肩上有杠有星，看着像个军官。
“姐夫，这是小赵，赵卫国。”顾芸介绍，“我的……朋友。”
赵卫国向许烨敬了个礼。“许厂长好。”
许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进来坐，别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