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仿出来之后,师父一次都没自己用过,转头就送给了大师兄孙晏如。”
邱茂良叹了口气,“我大师兄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跟着师父最早,性子最稳,那时候师父办中国针灸学研究社、开针灸讲习所,里里外外全靠大师兄帮衬着。师父说,这套针性子温厚,不燥不烈,最适合大师兄给那些年老体虚的达官贵人诊病用——宫里太医传下来的东西,求的从来不是猛效,是万全。”
方言听得心头一动,连忙往前倾了倾身子追问:“那这套仿制的针,后来呢?”
“没了。”邱茂良说道。
方言一怔。
其他人也莫名其妙。
没了是什么意思?
“丢了?”安东问道。
邱茂良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惋惜:
“1960年我大师兄突发急病走了,走得太急,身后事乱成一团。等我们师兄弟几个从各地赶过去料理的时候,他书房里的医籍、手稿、针具散了大半,这套师父亲手磨了半个月的针,就再也找不到了。我也只在刚做出来的时候,见过师父拿在手里端详过两次,自己从来没上手用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方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笃定:“但我记得清清楚楚,师父当年反复叮嘱大师兄,这套针和普通银针不一样,必须定时保养,不然用起来和普通钢针没两样,甚至还不如普通针顺手,控不住气。”
这话一出,方言放下手里的茶杯,眼睛瞬间亮了。
又出现新东西了。
“邱教授,您说的保养,到底是怎么个法子?您还记得不?”方言对着邱茂良问道。
说着就拿起自己的包,把那个针盒拿了出来,轻轻放在邱茂良面前的桌上。
“您看看,就是这套针!”
木盒顺着木榫缓缓打开,银光温润的银针静静躺在枣红色的绒布槽里。
针身上的杨花缠枝纹在光线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针尖细如发丝,却不见半分寒冽戾气,反倒透着一股温润沉厚的气韵。
邱茂良目光看过去,呼吸猛地一滞,连忙推了推自己的圆框老花镜,凑了过去。
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中间一支分毫针,指腹顺着针身的缠枝纹一点点摩挲过去,又对着光仔细端详针尖的水磨角度,嘴里连连发出惊叹。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他轻手轻脚把针放回绒槽里,抬眼看向方言,眼神里满是震撼。
“真货!这绝对是正儿八经的杨家针了!这缠枝纹的走刀,这针身的收腰弧度,这针尖的五面水磨工艺,和我师父当年仿的那套,形制、纹路、气韵一模一样!只是仿的终究是仿的,比不得这套正版的精细温润,这哪里是医家的针具,这是传了四百年的宝贝啊!”
“您也确定这是杨继洲杨家的针?”方言连忙追问。
“错不了。”邱茂良重重点头,生怕碰坏了分毫似的,轻轻合上了针盒盖,“我师父当年那本残谱,封面上就剩了半个墨迹模糊的‘杨’字,里面记的就是这套针的制式、打磨手法,还有保养的门道。只是残谱缺了大半,师父也只仿出了个形制,里面说的内里聚气御气的真意,终究是没摸全。”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难解的疑惑:“说起来也怪,我师父一辈子搜集古针灸谱,从来没跟我们师兄弟细说过,这套针到底是哪个杨家的,只说是明代一位太医世家的家传针具。现在想来,除了针圣杨继洲的后人,谁还能有这样的手艺,这样通御气的门道?只是可惜,我师父1957年就走了,大师兄也走得早,这里面的详细来历,我们是再也问不到了。”
“那保养的法子,您还记得多少?”方言最关心的还是这个,连忙往前凑了凑。
邱茂良扶了扶眼镜,闭着眼仔细回忆了半晌,才缓缓睁开眼,一字一句地开口:“师父当年跟大师兄叮嘱的时候,我恰好在旁边整理医案,听了个完完整整。这套针的保养,分两步,一步是‘净’,一步是‘养’。”
“净,就是用三年以上的陈艾熏针,一是净针身沾染的浊气,二是醒针里封藏的气性,这一步,是每次用之前都必须做的。”
方言点了点头,熏针,这倒是简单。
“那养呢?”方言又问道。
“养,才是这套针的魂。”邱茂良的语气重了几分,“师父说,这套针过一段时间香气会消散,需要再次浸润,只不过时间不需要原来制作的那么久,但是料用的是一样多,弄完后还要用奇楠油细细润一遍针身,各个缝隙都要润到,然后放在阴凉处阴干收起来,一年至少要这样润养一次。要是长期不润养,针的气性就散了,用起来和普通银针没两样,甚至因为针身打磨得太顺滑,行针的时候反倒不好控气、留针。”
“奇楠油?!”方言猛地一怔,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奇楠油。
那玩意儿可不便宜,自己也就是人家送了一小瓶。
而且这香料浸润也太奢侈了吧?
一年一次也挺贵的。
这时候一旁的海灯大师闻言也缓缓点头,双手合十道:“奇楠为香中之王,性温而不燥,通行十二经络,理气醒神,化浊通阳,最能聚气守神。用奇楠油润针,不是养针的铁,是养针的气,就像古武里养剑,用的不是普通机油,是能养住剑灵的灵物,这法子,倒是和古法一脉相承。”
“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邱茂良点头附和,“他说这套针的妙处,全在能聚气御气,让行针的力道不飘、不窜、不泄,稳稳顺着经络走。奇楠本身就能通经络、聚正气,常年用奇楠油润养,油脂慢慢渗进针身的纹路里,针就带了奇楠的温阳之气,扎到穴位里,不光是针本身在引气,连带着奇楠的药性也跟着经气走,对那些体虚气散、经络瘀堵、虚不受补的人,效果自然是翻倍的。”
安东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挠着头恍然大悟:“难怪!难怪我们年轻人用着和普通针没区别,廖主任、孙先生那些长辈用着就觉得天差地别!原来不光是针本身的形制,还有这奇楠油的门道在里面!这一盒怕是好多年没润过香料和油了,等于拿着宝贝只开了个皮毛!”
方言看着桌上的针盒,难怪他总觉得这套针的妙处没完全发挥出来,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缺了最关键的一步润养。
他站起身,对着邱茂良说道:
“邱教授,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我们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拿着传了四百年的宝贝,却不知道它真正的用法。”
邱茂良连忙起身扶住他,笑着摆了摆手:“方主任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们针灸界的国宝,能落到你手里,能物尽其用,才是它最好的归宿。说起来,我师父当年一辈子都想摸清楚这套针的全本门道,到最后也只仿了个形制,现在你找到了正版,又补全了保养的法子,也算是了了我师父一桩未了的心愿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那针盒,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对了方主任,这套针你到底是从哪里寻来的?还有你之前说,衢州那边查到杨继洲的嫡系后人,道光二年之后就没了记录?”
方言点了点头,把这套针的来历、衢州加急回电的内容,还有早上师父陆东华猜测说的那些太医世家因皇权一夕倾覆、被抹除所有记录的旧事,一五一十地跟邱茂良说了一遍。
邱茂良听完,沉默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师父当年那残谱,是从苏州的没落世家收来的。想来就是道光二年禁针诏下来之后,杨家的后人为了避祸,从衢州千里迢迢逃到了苏州,隐姓埋名,连祖宗的族谱都不敢留他们的名字,只能把家传的针谱、针具散了出去。两百多年风雨过去,人没了,记录没了,只留下这么一套针,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是燕京饭店送菜的伙计到了。
方言连忙起身招呼,笑着对众人道:“邱教授,海灯师父,咱们先吃饭!边吃边聊!下午我给您演示一遍经络显像的实验,再用这套针,给您扎一针试试,看看这正版的杨家针,到底藏着什么真东西!”
邱教授立马答应下来,他这会儿也对这事儿挺好奇的。
伙计手脚麻利地把食盒里的菜一一摆上桌,都是燕京饭店最拿手的京城名菜,荤素搭配得宜,不油不腻,最合老辈人的口味。
朱霖也帮着摆好碗筷。
家里人落座后,邱教授才发现方言家里人真不少,中午吃饭就坐了两桌。
方言率先举杯,对着邱茂良和海灯大师笑道:“邱教授,海灯师父,今天能请到二位来家里,是我的荣幸,我以茶代酒先敬二位一杯!”
众人笑着碰了杯席间的气氛更热络了几分。
开吃过后,话题也从家常里短,渐渐聊到了如今国内针灸界的境况。
邱茂良说起南京中医学院针灸系这些年的恢复情况,说起当年跟着承淡安先生办学时的光景,语气里满是感慨,方言和安东听得聚精会神,连海灯大师也时不时点头附和,说起当年在南京讲学,和承淡安先生一面之缘的旧事。
“说起来,这次我来京城,除了卫生部的全国中医工作会议,还有一桩事。”邱茂良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笑着看向众人,“这次会上要正式成立华夏针灸学会,部里和学会的同仁们抬爱,提名我担任学会的副主任委员,等这次会议结束,任命就正式下来了。”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静了一瞬,随即方言立刻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满脸郑重地站起身:“邱教授,恭喜!真是天大的喜事!这可真是实至名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