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在这里顿了顿,接着又继续说道:
“第二,是给活下去的盼头,也就是‘思胜恐’。现在病人觉得自己没了盼头,才会陷在悲痛里拔不出来。咱们要让她知道,隔壁的丈夫在一天天好转,两个人能一起好起来;西北基地还有两个女儿在等着爸爸妈妈回家,孩子需要她;她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军工事业,还在等着她回去。有了牵挂,有了盼头,她心里的那股正气,才能真正提起来。”
“其实最好就是联系西北基地,让她两个女儿往京城赶了,孩子往门外一站,喊一声爸爸妈妈,比开十副药、扎一百针都管用,这就是最好的意疗。”
“人的意志在任何时候,都是可能创造奇迹的。”
“前段时间给军队上医生们做培训的时候,他们讲的那些前线医院的医案,让我对这方面深有感触,而且说起来,这两口子其实也是军人,我相信只要唤醒他们心里的意志,好转是没问题的。”
“等急性期过了,身体慢慢恢复了,就要靠养把身子和心神一起补回来。”
“等她能坐起来、能下地了,就让病人该动起来,中医讲‘动则生阳,静则生阴’,缓慢的导引动作,既能疏通经络、柔养筋脉,又能敛神静气,让她把注意力从悲痛里拉出来,放在自己的呼吸和身体上,慢慢把散掉的心神收回来。”
“还有就是环境和起居,等她好转了,多放一点她爱听的音乐,让她丈夫能和她住一间病房,两个人互相看着,心里就踏实。起居有常,饮食有节,再配合药食调理,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心里的阴霾自然会一点点散掉。”
安东听到方言说完他点点头,还补充道:
“最好他们身体好了后,都别住原来的地方了,换个住处,或者说最好调去其他单位,换个全新的环境,这样才是最好的。”
方言点点头:
“没错,这也是个办法,中医里讲‘境由心造,心随境迁’,不是没有道理的。人这一辈子,七情六欲全拴在所见所闻上,触景才会生情,睹物才会思人,换个全新的环境,把那些勾着伤心事的人和事隔远了,心里的那股郁气,自然就散得快些。”
说罢他补充道:
“不过这事儿吧,你也要想清楚,这两口子不是普通人家,不是说换地方就能换的。他们从年轻的时候就跟着苏联援华团过来,在西北戈壁的军工基地扎根了二十多年,半辈子的心血、事业、人脉、根,全扎在那片戈壁滩上了。更何况他们搞的是涉密的军工科研,工作调动不是一句话的事,不是想调去别的单位就能调的,这里面牵扯的东西太多了,至少丈夫干的那活儿不太可能让他走,就像是你爸一样,那能随便调去别的地方吗?”
安东说道:
“那倒是,而且丈夫不走,妻子走的话,那就是两地分居了,还挺难搞。”
方言摆摆手说道:
“行了,也别想这些了,饭一口口吃,路一步步地走,现在一切向好就行了。”
安东点点头,操纵着车拐过一个弯,然后又问道:
“对了,师父他们西医那边跑实验室里搞半天,到底弄什么?”
方言说道:
“根据柳叶刀里面的一些信息,他们打算在实验室里找到致病菌。”
安东说道:
“之前不是一直没找到嘛?西北那边就检查了,到了这边体检也没查出来问题。”
方言说道:
“这次不一样。”
“之前查不出来,不是他们不用心,是找错了方向,也没那个技术条件。”
“简单的来讲,绝大多数能致病的细菌,都是在有氧环境里生长的,咱们国内医院常规的细菌培养,全是有氧培养,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西北基地的医院更是如此,他们能把常见的沙门氏菌、志贺菌、霍乱弧菌这些全筛一遍,已经是极限了。”
“但这次的怀疑的致病菌是一种焦空肠弯曲菌的东西,这玩意儿根据柳叶刀上面的信息,它是个微需氧菌,说人话就是,它不爱在氧气多的地方活,必须在低氧气、高二氧化碳的特殊环境里才能长出来。”
“所以用常规的有氧培养箱,哪怕把标本放进去一年,也长不出半个菌落来,自然什么都查不到。之前西北那边、包括刚入院的时候,咱们全是按常规流程查,等于拿着渔网捞针,网眼比针还大,怎么可能捞得到?”
“那这次就不一样了?”安东似懂非懂,但是挺喜欢师父把本来复杂的理论讲得通俗易懂,所以就就聊了下去。
方言说道:
“现在有了明确的靶子,不是大海捞针了。之前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找什么,只知道是怪病,投毒、遗传病、未知病毒猜了个遍,方向全是偏的;现在锁定了空肠弯曲菌,所有的培养、检测全是冲着这个菌来的,针对性完全不一样。”
“第二,有钟老这群人在,技术上就通了。钟老是国内传染病学、微生物学的泰山北斗,他早就关注到了《柳叶刀》上那篇关于空肠弯曲菌的论文,甚至已经在琢磨国内微需氧菌培养的体系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临床标本。这次的病例,刚好把理论和临床对上了。他知道这个菌需要什么样的培养环境,什么样的培养基配方,什么样的温度湿度,甚至知道用烛缸法模拟微需氧环境,这些东西,别说西北基地的医院,就是京城大部分三甲医院,当时都没人摸得透。”
“第三,咱们空军总院有这个硬件条件。”方言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住院楼的方向,“他们医院里面有从国外进口了一批精密培养箱,能精准控制氧气和二氧化碳浓度,还有配套的高倍显微镜,能看清这种螺旋形的小杆菌,这在国内没几家医院能做到,京城里面也就只有几家有这条件。”
“现在有方法,有设备,有明确的目标,还有国内最顶尖的专家盯着,自然和之前瞎猫碰死耗子的筛查不一样了。”
安东听得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师父,他们把这个菌培养出来,除了能确诊,还有啥用啊?咱们中医的方子都开好了,针也扎了,患者不都已经稳住了吗?”
方言闻言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
“其实用处还是挺大的,至少对于西医研究是个很大的进步。”
“确诊了致病菌,西医就能针对性地用上抗生素,把患者体内可能残留的菌彻底清干净。”
“这个菌的传播途径是粪口传播,大多是生禽、生奶带的,找到了致病菌,就能让西北基地那边顺藤摸瓜,找到传染源,把基地养鸡场、食堂的隐患彻底清掉,避免再出现第二个、第三个患者。”
“而且在国际上,目前这种病症也是非常少见的,几乎是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答案的,他们西医成功分离出来并确认是这个致病菌造成的,那么我们中医治好了病人,也就证明了中医对这病症是有治愈办法的,他们发现问题,我们解决问题嘛,总之谁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