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次他们拆的那根不太一样,这根锋针的储药槽底部,竟然藏着一个之前谁都没注意到的小机关。
在储药槽的底端,靠近针体榫卯衔接处的位置,嵌着一枚只有芝麻粒三分之一大小的金属簧片。
簧片薄得像蝉翼,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一侧固定在槽壁上,另一侧悬空翘起,正好压在针体尾端的导药芯上方。
“上次咱们拆的那根三棱针,其实是坏的,那根簧片因为时间的原因断裂了,所以我根本没发现。”程老用镊子尖轻轻拨了拨那枚簧片,簧片发出极细微的“铮”一声,“你瞧瞧这一根是完好的。”
方言一怔,之前给程老研究的那根居然是坏的。
他一时间有点心疼起来,不过马上注意力还是被这根好的吸引了。
“你猜,这簧片是干什么用的?”程老对着方言问道。
方言皱起眉头,盯着那枚簧片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它和导药芯的相对位置,试探性的问道:
“难道是单向阀?”
程老笑着点头说道:
“聪明,就知道你一眼能看出来!”
“当初我还是把小贺叫过来,商量了好一阵,他把坏掉的簧片重新修复后,才搞清楚的。”
说罢,他放下镊子,转身从实验台下拖出一块插满了图钉的软木板,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画满了九种针的结构剖面图,每一张都标着零件编号和功能推测。
“这半个月,我把你这套杨家针里代表九针的每一类都拆了两到三根,全拆完之后我才敢下一个结论,杨继州家传的在这套针里,根本就不是单纯在做针具,他是在做一套九种用途、九种结构、九种给药逻辑的微型精密器械。”
他手指点在镵针的图上:
“先说九针里最简单的镵针和员针。镵针是浅刺皮肤的,员针是按摩穴位代替按压的,《灵枢》里说镵针‘去泻阳气’,员针‘治分间之气’。这两类针在杨家针里,内部结构最简单,都是实心针,没有储药槽,说起来保养他们应该是没啥太大作用的,但是有个很有意思的点,它们针柄尾端全镶着一粒芝麻大的永磁铁,用极细的银丝缠了九圈。”
方言一愣:
“磁针?”
“对。古人早就有用磁石治病的记载,《神农本草经》里说磁石‘除大热烦满’,唐代孙思邈用磁石外敷治金疮。但把永磁铁嵌进针柄,用银丝线圈产生定向磁场,让针尖部位带上极微弱的磁通量,这个思路,就算放到今天,也够超前的。”程老说着拿起一根还没拆的员针,放到显微镜旁边一个改装过的铁屑演示板上,针尖刚一接触板面,极细的铁屑立刻在针尖周围聚成了一个小圈。
“针尖的磁场只够把浅层经络里的气引到皮表,不深不浅,刚好契合镵针和员针的功能。我拿兔子耳朵做过对照,磁针组兔耳微循环的血流速度,比普通银针组快了三成,不是心理作用,是正儿八经的物理效应。”
他又指向鍉针的图。
这针的剖面比镵针复杂了一倍不止,针体内部不是实心的,而是沿纵向打了三条平行的微孔,针柄内有三格独立的储药槽,每一格都对应一条微孔。
“鍉针,《灵枢》说‘主按脉勿陷,以致其气’,杨继洲直接把它做成了‘三脉分流’的结构。三个储药槽可以根据病证分别填入补气、活血、通络的药膏,三路药气同时作用于穴位,不走同一条经络,互不冲突。”
方言听得有些发懵,愣了一下才说道:
“意思是这不就是针药合一的复方给药?”
“何止!”程序老指着锋针——也就是三棱针——的详细剖面图,语气重了几分,“上次你发现毫针有螺旋导药槽,我以为那已经是极致了。结果拆完九根锋针我才发现,每一根锋针的进药方式都不一样。”
他用镊子夹起一根已经拆开的锋针,指着针尖部位:
“你看这里。普通三棱针的针尖是实心三棱刃,专门用来点刺放血。杨继州的三棱针,针尖根部多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储药腔,容积不到零点三微升。点刺的瞬间,皮肤破口的负压会把储药腔里的药膏自动吸进去,相当于把‘放瘀血’和‘给药’两个动作,合成了一步。”
“不是,等一下……”方言皱起眉头,“这个储药腔,上次我用的时候没有激发药香。照理说,如果药膏是直接接触血液的,药香不可能闷得住。”
程老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自己额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小子提醒我了!我刚才说的这个储药腔结构,是在一根因为长期使用已经被磨得极光滑的锋针里发现的。按照九针里‘锋针发痼疾’的功能,恐怕杨继洲的本意不是把药膏直接推进血管,而是让储药腔里的药膏在放血后形成一个药膜封层,相当于给针眼贴了一层药贴,这样一来,药效是渗透进去的,不是一下子直接入血,恰好可以控制药力,避免刺激过猛引起闭邪或走窜。”
方言皱起眉头,顺着思路说道:
“按照您这意思,也就是说,毫针靠捻转引流药油,锋针靠放血负压给药膜,都是精准控制药力释放的机关?”
程老点点头,肯定了方言的说法。
对着方言说道:
“我和故宫的季主任也聊过,他认为很可能台北故宫那边的麝香金针也是类似的方法。”
“所以,我们研究出来的结果,他打算也弄一份,然后找人想办法复刻一套出来试试。”
方言点点头,这是本来和老季就说好的事儿,只是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之前明显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来,咱们继续看着个。”程老又指向员利针和铍针的图。
方言看去,这两种针的结构图旁边,密密麻麻全是计算公式。程老拿起一根员利针的标本,让方言透过寸镜自己看。
针尖在放大二十倍后,表面竟然不是光滑的,而是刻着一圈圈肉眼根本看不见的螺旋导药槽,槽宽只有五十微米左右。
“这就是员的奥秘。普通员利针的作用是‘取痈痹’,刺入肌肉结块。杨继洲在针尖加了这个螺旋网,等于把‘破结块’和‘敷药散结’两个步骤合为一体。”他指了指图纸旁边一个放大的想象图,“针尖旋入肌肉时,沿着这些凹槽渗出的药膏会跟肌纤维紧密接触,停留时间更长。”
“季主任认为这个设计应该是针对,枪伤、刀伤,箭伤肌肉深层遗留的硬肿瘀块制作的。”
“这在中医外科里面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用普通针灸只能缓解几天,根本散不开。如果用这个针,化脓生肌的方子直接通过针尖渗到硬结里面去……你想下用上这么名贵的香药,是不是一下就能解决掉这里的问题了?”
方言听到这里点点头,这判断也没毛病,也就是杨家针应该是当时专门给宫外行医准备的,但是患者依旧还是朝廷大员,至少针的设计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