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林说道:
“看吧,我就说!”
臧克家闻言一拍大腿,对着季羡林指了指:“你这……就盯着我这点口腹之欲!我就好口山东蜜三刀、诸城甜火烧,你倒好,先给我堵上了!”
不过虽然嘴上说着不服气,手上却把方子又往内兜深处塞了塞,显然也是把这话听进去了。
他转头看向方言,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方大夫,一点甜的都不能沾?那我老家捎来的柿饼、蜜枣,也都不能吃了?”
他和季羡林是老乡,喜欢吃的东西也差不多,上次方言去季羡林家里,他们家也有这些东西。
方言被老爷子这副馋嘴的模样逗笑了,温声补充道:
“也不是一点都不能沾,只是要少吃。偶尔尝一两口解解馋无妨,只是不能常吃、多吃。甜食最容易助湿生痰,您肺上本就有旧疾,痰湿重了,咳嗽痰多的毛病就容易犯,得不偿失。”
“听见没?”季羡林在一旁补刀,“人家方大夫都说了,只能尝一两口,你可别回头一吃起来就没个节制,到时候咳得睡不着觉,又该念叨方子不灵了。”
“胡说八道,我是那没分寸的人吗?”臧克家梗着脖子回了一句,转头又对着方言连连拱手:
“方大夫放心,我记下了!甜的少吃,生冷油腻辛辣的不碰,浓茶烈酒也戒了,全听你的!”
方言点点头,接着季羡林说道:
“那下一个吧?该谁了?”
季羡林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就齐刷刷落在了李可染身上。
金克木率先笑着抬手,对着李可染做了个引手的动作:
“自然是可染兄先来,咱们几个里头,除了克家兄,就数您年齿最长,天经地义的事儿,没什么好谦让的。”
启功也跟着点头附和,手里还把玩着刚才晾在案上的毛笔,笑着打趣:
“正是正是,可染兄您先来。您这一辈子趴在画案上,跟笔墨纸砚较劲,一身的劳损比我们都重,早该好好瞧瞧了。前阵子还听您说,画起画来站一天,腰直不起来,手也抖,正好让方大夫给您好好调调。”
李可染却说道:
“合适吗?我本是跟着启元兄进来凑个热闹,喝杯茶、歇歇脚,哪能还劳烦人家方大夫费心费神。”
“你们几位先看,我不急,等大家都看完了,我再说也不迟。”
他可不是和季羡林那一会儿来的,只是跟着进来的,也就是人家用一下他们的茶水间。
其实方言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个的,都是老前辈,人都在这里了,看了又要不了多少功夫。
总不能其他人都看了,就不看他和启功吧?没道理的。
当然了,李可染现在的状态根据方言观察,应该是这几个人里面比较好的,这也是他一点不慌看病的原因之一。
“没事儿,看一看又不费什么功夫,别让来让去的,反倒是耽搁人家方大夫时间。”季羡林说道。
李可染摆摆手:
“嗐,我这身体皮实……从小到大没怎么锻炼也没生病,今年体检也就只有个高血压,然后肩周、腰椎、手腕有点慢性劳损,腰站久了有点痛,其他都没事儿。”
“这还没事儿呢?”季羡林说道。
李可染说道:
“真没事儿,我前段时间还和学生一起去登了黄山和九华山,他们好些人还爬不过我呢。”
“对了,你不是说……容易失眠嘛?”季羡林说道。
李可染摆摆手:
“也不算失眠,就是想夜里安静画点东西,画完天就亮了。”
嘴硬……
方言能够感觉到极致的嘴硬。
今年七十二的李可染比年龄大一些的臧克家更顽固。
而且他不是大吼大叫的那种,他是笑呵呵的反驳你。
倒是让方言想起之前的叶圣陶老爷子,那位也是差不多的性格,他们搞文化的怪脾气还挺多。
启功这会儿接过话茬说道:
“合着你夜里睁着眼到天亮,不是失眠是画画?那画完了心口发慌、头晕眼花,也是画画画的?”
一旁季羡林也跟着补刀:
“你啊你,就硬撑!上个月在画院开会,你坐那儿半个钟头,手就扶着腰揉了三回,跟我们说没事?去黄山写生,回来躺了两天,也是没事?我们认识几十年了,你那点要强的心思,还能瞒得过我们?”
吴作人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道:
“老哥哥,咱们这年纪,身子不是铁打的。你那手抖的毛病,画长线的时候都要屏住气,以为我们没看见?方大夫就在这儿,现成的神医,你还藏着掖着,等回头握不住笔了,再想调可就晚了!”
李可染被一众老友你一言我一语戳破了嘴硬,老脸微微一红,却还是梗着脖子笑了笑,没再推辞。
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又对着方言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让诸位见笑了,也劳烦方大夫了。我总觉得这些都是不耽误吃、不耽误画画的小毛病,不值当特意麻烦,倒显得我矫情了。”
方言连忙笑着欠身回礼:
“李老您太客气了,您这哪里是矫情。您看着身子皮实,能登黄山、能站着画一天画,实则是先天底子厚,全靠着一身正气撑着。可您常年熬夜作画、精神高度紧绷,肝肾阴液早就耗空了,只是底子厚,没显出来罢了。”
“我问你了,是不是夜里哪怕放下画笔,也躺不住、心烦难眠,一闭眼满脑子都是画稿构图。”
“脑子里面像是煮开水一样,感觉自己睡着了,但是脑子还在工作,醒过来发现刚过了一个多小时,浑身感觉累,但就是睡不着。”
“而且握笔时间长了,手就发颤,画出来的长线稳不住,只能靠屏息凝神硬扛。”
“站久了腰像坠了块石头,头晕眼花,甚至偶尔心口发闷、耳朵里嗡嗡响?”
李可染原本表情还是那种笑呵呵的模样,但是听到方言一句句的说出来,他表情一下僵住了。
因为方言全给说中了,他有些错愕的看向方言,然后又努力回忆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应该是没对其他人说过这事儿。
也就是说,方言说的全是靠“猜”出来的!?
他语气里满是震惊:
“方大夫!这……你……你怎么猜到的?”
“这些我从没跟旁人说过!半个字没提过!”
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画画,手颤、头晕、心烦意乱画不进去,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焦虑。
他生怕旁人说他江郎才尽,更怕自己再也握不住笔,他总觉得是时间不够用,想法态度但是时间太少,这些身体上的不适感,他从来没对外人吐露过半句,没想到方言只看了他几眼,就说得分毫不差。
旁边的几位老先生也都愣住了,他们只知道李可染腰不好、血压高,却不知道他还有这些困扰,纷纷看向方言。
这么神啊?
这都还没摸脉呢!
方言看到他一脸见鬼的表情,笑了笑,解释道:
“这可不是猜。”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望字为首,我就光是看您,就能看出不少门道来。”
“您眼底有红血丝,是肝阳上亢、虚火扰心,您说话时气息看着稳,实则快而浅,是肾不纳气,还有您拿东西的时候,两根手指只要挨近,就会开始震颤,您自己都控制不住,这其实是肝肾阴虚、筋脉失养。”
“还有您面色偏红,看起来红光满面,但太阳穴青筋微显,这是长期高血压、阴虚阳亢的征象。”
“您之前也说过自己有高血压。”
“所以,不用猜,这些都写在脸上、身上,不用您说,我自然能看出来。”
李可染惊呆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又举起手当真用食指和拇指靠近做虚捏的动作。
这是拿东西,握笔的常用动作。
结果隔的开的时候还不抖,但是刚到还有一个鹌鹑蛋大小距离的时候,手就开始抖了起来。
再捏到一起的时候抖动就戛然而止了。
这是他自己都没怎么注意到的,方言居然注意到了。
其他人也看到后也惊讶了。
这时候方言继续说道:
“您这身子,和臧先生是全然两个路子。臧先生是先天底子偏弱,全靠后天调摄撑着,所以用药只能求稳、求平衡,不敢轻易打破身体的稳态。”
“您是先天底子扎实,只是后天几十年熬夜劳神、伏案劳损,把肝肾阴液一点点耗空了,可不能仗着自己底子好,就不爱惜身体,得调理。”
“您现在状态还好,根子没伤,所以只要对症调理,不光这些毛病能大幅改善,就连您画画时的状态,也能跟着提上来。”
“但是如果不管不顾的话,后面很可能就会出现其他问题,到时候您的身体垮了,画画可就不行了。”
“而且您想,现在是不是画画的时候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就像是心里那么想,但是手不太听话的感觉?”
这话直接戳中了李可染最在意的地方,他脸色一正,连忙往小几前挪了挪,然后对着方言拱手:
“方大夫,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多有冒犯,劳您费心给我好好瞧瞧!我这身子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能让我稳稳握住笔、安安心心画画,怎么调、怎么忌口,我全听您的!”
“李老您这就言重了。”方言笑着点点头,“只要配合治疗,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