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染张着嘴,下意识地点点头。
这会儿他已经不敢藏着掖着了。
按照方言这个说法,他现在的状态已经很严重了。
方言继续说道:
“所以这阳亢久了,又会反过来耗伤阴液,就像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越熬越少,到最后不仅肝肾亏空,连带着心气心血都被耗干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您刚才说累狠了心慌,歇一歇就好,可这歇,只是让您耗空的心气缓过来半分,那亏掉的根本,半分都没补上。”
“就您登黄山硬撑着爬坡,熬夜硬撑着作画,全靠一身先天正气顶着,可正气就像灯油,您只耗不补,总有油尽灯枯的那天。”
“真到了那时候,别说握笔作画,连起身都难,您想补的那十年,反倒要被这硬撑的身子给耽误了。”
这话落定,李可染放在膝上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颤,那只画过万里河山、千峰竞秀的手,此刻竟有些握不住力了。
方言见到他这样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这也不是故意把情况说得严重,中医在一些条件下,患者听话是不用把事情说得太严重的,毕竟恐伤肾,患者胆气被吓没了,治疗起来更是困难。
但他今天这么说,主要是李可染这个脾气的原因,不把事情给他讲清楚,他后面治疗肯定不会当回事。
一个猴有一个拴法,中医治病里面专门就有说这块儿的。
和西医不一样,中医治病还得看患者的性格来。
特别是在古代统治阶级中,特别的有讲究,怎么说话才能让患者听自己的,甚至有人专门写过类似的技巧在书里。
最早就有记录的是:
“且夫王公大人,血食之君,骄恣从欲,轻人而无能禁之,禁之则逆其志,顺之则加其病,便之奈何?治之何先?”
“人之情,莫不恶死而乐生。告之以其败,语之以其善,导之以其所便,开之以其所苦,虽有无道之人,恶有不听者乎?”
到了明代,著名医家李中梓在他的传世著作《医宗必读》里,专门写了一篇《不失人情论》,堪称古代中医医患沟通的教科书级攻略。
唐朝的孙思邈其实也写过类似的,只不过没有编撰成专门章节。
其中更多是自己的经验之谈。
方言看书多,见过的人也多,当然知道面对这种脾气的病人该怎么说话。
见到李可染这会儿的状态,方言知道接下来自己在开药,他应该是会上心了。
自己的医嘱他也应该会遵守了。
不过方言这话倒是给一旁其他人也给吓着了。
季羡林左右看了看见没人说话,才主动对着方言问道:
“那个……他这情况,现在调还来得及吗?有没有什么大问题?”
“来得及。”方言听到季羡林的话,转头对着他说道:
“好在李老先天底子厚,脾胃运化没垮,正气虽耗,却没到竭绝的地步。”
“只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硬熬了。我刚才说的促脉,虽是心气耗伤、心血瘀阻,却还没到胸痹重症的地步,现在干预,不仅能把心慌胸闷的症状消了,连带着高血压、腰颈劳损,都能一起调过来。”
金克木在一旁接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那该怎么调?他这人,一拿起画笔就什么都忘了,你让他歇着,比不让他画画还难。”
这话一出,李可染下意识抬了抬头,眼里藏着几分忐忑,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大夫让他封笔静养。
笔墨是他的命,真要让他放下画笔,比要了他半条命还难受。
方言看在眼里,摆摆手说道:
“不用封笔。李老这辈子,笔墨就是心气,硬让您不画,反倒堵了气机,于养病无益。我只给您定几个规矩,您照着做,既能安心画画,也能把身子养回来。”
“就定规矩就行了?”李可染眼睛瞬间亮了,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
方言点点头。
李可染当即说道:
“您请讲,我一定照做,绝不含糊。”
“第一,作画的时间要改了。”方言说道。
李可染听到后下意识地点点头,其实这个不用方言说,他也知道要改才行了。
“您之前总熬夜作画,认为这样安静没人打扰,脑子里的想法也多,但是身体可不是这样的,要知道晚上正是内脏修复休养养阴藏精的时辰,您反倒耗神劳心,等于一边蓄水一边放水,永远补不上来。”
“以后作画,改在清晨卯时之后,太阳出来了,阳气升发,此时凝神作画,既不耗阴,还能借阳气养气机。”
“哪怕你早点起来都没事儿,熬夜是晚晚不行的。”
“我就给您定个规矩,夜里十点之后必须停笔,热水泡脚,静坐一刻钟,不管画到哪一步,墨有没有干,都必须放下。”
李可染点点头,说道:
“这个没问题,我其实也不是非要这段时间作画才能画得好,您既然说了,那我肯定照做。”
要是换做之前,方言这么说,他肯定说自己身体自己清楚,然后压根不听医生的,但是方言这会儿说了后,他就一点不反驳,还要证明自己能办到。
所以,华夏人总是喜欢折中这句话是一点没错。
“第二,作画的节奏要改。”方言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您一站就是一天,一坐就是半宿,久坐伤肉,久立伤骨,久视伤血。以后每作画一个时辰,必须停笔,起身缓步走十分钟,按揉内关、太溪两个穴位,各三十六下,闭眼调息,把散出去的神收回来。登黄山那样的硬撑,往后绝不能再有,爬坡上坎,走三步歇一步,别拿身子赌意气,更别跟年轻人比快慢。”
李可染点点头:
“没问题,就是这个穴位您得教教我在啥地方。”
方言说道:
“这个自然,待会儿我就教您。”
“行,那您说第三是什么?”李可染说道。
方言说道:
“第三,我给您开个方子,您必须按时服用。烟能少抽就少抽。烟草辛温燥烈,最耗肺阴肝阴,您这身子本就阴亏,等于往火里添柴,再好的方子也抵不住这么耗。”
“那我戒了!”李可染说道。
方言却摆摆手连忙说道:
“戒可不行,至少你病治好之前不行。”
这话一出,李可染一怔:
“啊?不能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