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预料中的取针结果不一样,几根针很快的就被方言取了下来,针柄上也完好无损。
但是取了过后,丁建军依旧还是没有醒,反倒是看起来睡的挺沉的。
“他就是这样,要么很难睡着,要么就是睡着了,很难醒过来。”丁夫人对着方言说到。
“需要把他喊醒吗?”老丁对着方言问到。
方言收起针说道:
“不用,给他找个毯子过来盖着吧,这会儿能睡也是好事。”
“师父,怎么判断他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安东这时候凑过来小声的对着方言问道。
之前在岳老那边可是出现过昏迷被徒弟当做睡着的事儿,眼前的这位脑子受伤过,怎么判断他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呢?
方言把最后一根针收进针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沙发上呼吸均匀的丁建军,说道:
“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昏过去和睡着,最根本的区别不在眼睛闭没闭,在‘气’。”
“昏过去的人,气是乱的。”
“你看岳老那天,呼吸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喉咙里痰声漉漉,脸色青灰,嘴唇发紫,脉象浮散无根,你推他、叫他,他可能有反应,也可能没反应,但他的呼吸不会因为你叫他而改变。他该喘还是喘,该停还是停。身体已经不受意识控制了,呼吸、心跳、体温,都在往下掉,那是阳气在往外跑。”
方言指了指丁建军的胸口:
“你再看他。呼吸均匀,一呼一吸之间停顿的时间几乎一样。面色从苍白转成了淡红,虽然还虚,但血色回来了,嘴唇也不是发紫的。”
安东凑近了看,丁建军确实在轻微地打鼾,鼾声不大,但节奏很稳。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搭在沙发扶手上,不是僵硬的,是放松的。
关幼波坐在一旁,听到这话微微点头,补了一句:
“最简单就是昏过去的人,你摸他的脉。”
“那是和现在不一样的。”
安东听到这里点点头,刚才他也看到师父摸脉了。
方言给丁建军扎这一套针,表面上是“调理”,本质上是“试探”。
他拿不准这个病人的底。
丁建军的问题不止是脑外伤后遗症。
还有长期卧床、多重西药依赖、痰瘀互结、肝郁化火、肾虚于下,几样东西缠在一起,脉象弦细数,舌苔黄厚腻,舌下络脉迂曲青紫,表面看是一团乱麻。
但他得捋清楚,试探明白,知道从哪儿下手。
这一顿下来后,根据丁建军的反应,他试出了五样东西来。
第一,丁建军的神还在。
虽然他反应迟钝、记忆障碍、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对针刺有反应——针扎进去能得气,手指会缩,眉头会皱。
这说明他的大脑没有器质性坏死,只是功能性的“堵”和“乱”。
神没跑,只是被痰瘀堵住了,出不来。
这是方言敢继续治的信心来源。
丁建军挨了炮弹,脑子虽然被大凹陷了一部分,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没破坏到根基上。
第二试探出来的是,虚实的主次。
他用了内关、神门、三阴交,三针下去,丁建军从坐立不安变得呼吸平稳,眼皮打架,慢慢睡着了。
这说明他“阳不入阴”。
人的阳气浮越在外,心神就收不回来,所以丁建军之前睡不着、烦躁、易惊。
这是实证,不是虚证,所以不能用大补的药,越补越乱。
方言用轻刺激,不强行调动气血,只是“引”,让浮越的阳气自己回来。
结果阳气还真回来了,这也说明他的路子是走对了。
第三嘛,就是试探出了痰瘀的轻重。
丁建军的舌苔黄厚而腻,舌下络脉迂曲青紫,这是痰瘀互结。
但针灸之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痰声不明显了。
说明痰湿不是最急的。
他不是岳老那种。
他这个只是堵在经络里,没有堵在肺里。
所以接下来可以不用急着化痰,而是先安神维稳。
而这会儿也可以确定出治疗顺序了,那就是先安神,再化痰,最后补肾。
第四,便是西药戒断反应的底线。
丁建军吃了8个月安定,突然减量会出现焦虑、失眠、震颤、烦躁。
方言用了三针,这些症状明显减轻,他睡着了。
这说明针灸可以替代一部分安定的作用,减轻戒断反应。
所以这是试探出来的安全边界。
当然,这点其实方言也不敢说死,还得后续密切注意。
第五,是脏腑的失衡。
在扎足三里、三阴交,丁建军的尺脉从浮散变得有根了,也说明肾气虽然虚,但没有枯竭,还能被调动起来。
百会、印堂两针下去,他的眉头松开了,说明肝阳虽然上亢,但能被镇压下去。
太冲那一针下去,他的手指不敲了,这说明肝气郁结,但能被疏通。
每一针下去,方言都在观察身体给的反应。
针是试探,脉是回信。
他通过这套针,算是把丁建军身体的底牌摸了个七七八八。
当然了,试探这么多,其实也是因为方言其他四诊判断不太明白,所以才用了试探这招。
望闻问切少见的不能窥探全貌,所以他就用上了别的招数。
这也是中医在望闻问切之外,做的延伸。
从张仲景开始就有此类办法,只不过仲景是做的医药探病,方言是用的以针探病。
而同样还有一部分的中医,就不做试探,他们反倒是把脉诊练到极致。
像是明代的名医姚蒙,据古籍记载能凭切脉判断隐疾及死期。
还有近代“诊脉王”杨济生,他是被董必武等人推荐进入中央保健系统的高手,不用人说,很多脉一摸就知道详细病情。
另外还有萧承志爷爷,京城四大名医的萧龙友,这位也是摸了脉就判断出病症,且推断出死期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