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会背没用,学医不是背死书。”林文彬收了冷笑,语气陡然严肃起来,“第二轮,比理解,比临床应用。我问你们,《素问・生气通天论》里说‘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临床上,什么病能用这个道理?怎么辨证?怎么用药?李刚,你先说。”
李刚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小声挤出一句:“意思是……阳气就像天上的太阳,很重要,没了阳气就会折寿……”
“然后呢?”林文彬追问,“临床上怎么用?什么病?怎么治?”
李刚瞬间哑了,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只会背原文,哪里懂什么临床应用?
林文彬又依次问了几个尖子生,结果全都是一个样,要么只会重复原文,要么说的东西驴唇不对马嘴,没一个能讲清医理,更别说结合临床了。
孩子们彻底蔫了,他们这才明白,自己跟赵正义的差距,根本不是背多背少的问题,是人家已经摸到了中医的门,而他们还在门外死记硬背。
“赵正义,你来说。”林文彬看向他。
赵正义往前迈了一步,小眉头微微皱着,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的意思是,阳气是人体生命活动的根本,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太阳失了位置,天地就晦暗不明;人体的阳气失了常度,人就会折寿、生病,甚至死亡。所以养生、治病,最重要的就是固护阳气。”
“临床上,不光是阳虚的病能用,很多慢性病、疑难病,都要从固护阳气入手。”他顿了顿,想起师父带他坐诊时见过的病例,继续道,“比如常年拉肚子、脾胃虚寒的病人,大多是脾阳不足,就要用理中汤温中健脾,补阳气;还有老慢支、哮喘的病人,一到冬天就犯病,大多是肾阳不足,寒饮伏肺,治疗就要温补肾阳、散寒化饮,这就是固护阳气的用法。”
“还有风湿骨病,关节冷痛、遇寒加重,是风寒湿邪闭阻经络,阳气不通,治疗就要温阳通脉、散寒除湿;甚至很多感冒发烧,用解表药的时候,也要兼顾阳气,不能一味用寒凉的药伤了阳气,不然病就好不了,还会反复。”
“师父教我的,万病皆损于阳气,治病先顾阳,就是从这句话来的。”
一番话说完,全场彻底安静了。
别说这群七八岁的孩子,连林文彬都站在原地,彻底愣住了,眼里满是震骇。
他是王玉川的亲传弟子,太清楚这段话的分量了。
别说这群孩子,就算是刚入学的中医药大学本科生,也未必能把《黄帝内经》的原文,和临床辨证、方药应用结合得这么透彻,这么贴合实际,甚至连用药的禁忌都讲得明明白白。
一个七岁的孩子,不光背得熟,还能懂医理,会临床应用,这哪里是普通的神童?这分明是天生吃中医这碗饭的料子!
廊柱后面,方言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此刻也收敛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欣慰。
他教给这小子的东西,他不仅听进去了,还真的懂了,记在了心里,甚至能自己举一反三。
安东在一旁压低了声音,对着方言道:
“师父,我感觉他们这里的水平有点次……不太适合小师弟。”
方言看了一眼安东,没说话,只是看着场子里的赵正义。
之前他认为这里不适合正义,这会儿反倒是不这么想了。
这小子有天赋,有韧劲,护着师门,心也正,就是性子太傲,锋芒太露。
来这里跟同龄人相处相处,磨磨性子,吃点小亏,未必是坏事。只有摔过跟头,才知道收敛锋芒,路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这个不慌下定论。”方言对着安东回应到。
……
这边师徒俩心里感慨,那边教室里,林文彬已经在招呼精英班的孩子,愿赌服输了。
首先就是李刚。
他被叫着上来当面道歉。
李刚脸色通红,他磨磨蹭蹭地走到赵正义面前:
“赵正义,对不起,我们不该说你走后门,不该骂你师父。我们输了,我们心服口服。”
林文彬又招呼其他人:
“你们几个也是!”
被叫到,刚才跟着起哄的几个孩子,也纷纷上前,认认真真地给赵正义鞠了躬,一个个红着脸,嘟嘟囔囔的道歉:
“赵正义,对不起,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该嫉妒你,不该抱团排挤你。”
“对不起,我们不该骂你师父,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赵正义看着他们,做了个让人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居然也对着几人认认真真鞠了一躬,然后说道:
“没关系。我上课插嘴,说话太傲气,也不对。”
“以后你们要是内经有不懂的,临床的东西有想问的,都可以问我,我师父教过我,我都可以跟你们说,咱们一起学。”
说完他看向林文彬。
站在一旁偷看的方言看懂了,这孩子是做给老师看的。
下面的孩子表面服气了,心里还是没服气。
虽然输了但不代表他们不记恨正义这小子。
而赵正义小朋友同样如此,他憋着坏呢。
而林文彬看着这场景,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感觉赵正义这孩子懂事啊!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孩子们朗声道:
“好了,今天这事,都给我记一辈子!学中医,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永远别觉得自己有点本事就目中无人!你们学了一整年的东西,人家七岁就学透了,不是人家走后门,是人家比你们有天赋,还比你们更努力!”
“还有,我再跟你们说最后一遍,先学做人,再学医术。嫉贤妒能,心胸狭隘,见不得别人比你强,这辈子都成不了好医生!同门之间,要互相帮扶,一起进步,而不是互相拆台,抱团排挤人,明白吗?”
“明白了!”孩子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像是没了刚才的戾气。
林文彬又笑着补了一句:“以后每天你们同学之间,有不懂的,尽管问。能跟着方言先生的亲传徒弟学东西,是你们的福气。”
精英班孩子们齐声应下“明白了”,声音听着齐整,却没多少真心实意的服气。
尤其是李刚和王浩几个挑头的,脑袋垂得低低的,眼角却偷偷往赵正义身上瞟,那眼神里哪里有半分敬佩,全是被压下去的不服气和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林文彬感觉今天这一场比试,已经让他们见识到了差距,剩下的,得靠他们自己慢慢磨,慢慢悟。
他摆了摆手,笑着道:“行了,都放学吧,书包都收拾好,别落了东西。周末好好温习功课,别光顾着玩。”
“知道了林老师!”
孩子们哄地一声散了,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去收拾自己的书包。
不过这会儿还是有些学生路过赵正义身边的时候,会偷偷多看他两眼,有好奇,有羡慕,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小姑娘,已经磨磨蹭蹭地围了上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小声的和他交谈起来。
很显然有人不服气,还是有人服气的,比如一些慕强的。
方言这会儿看到这一幕,知道接下来精英班应该要分成两派了。
以后赵正义小朋友的生活估计会很精彩了。
等到小徒弟都被人簇拥着离开了过后,方言才对着安东说道:
“走,咱们去找下他们班主任。“
安东问道:
“要让班主任警告下那些学生?”
“当然不是了。“方言摇摇头,抬脚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我要是去跟班主任说一句,让他多照顾着点正义,这孩子在班里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今天这事,他赢了比试,输了人缘,再让老师特殊对待,以后班里的孩子只会更疏远他,那送他来上学的意义就全没了。”
安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那您找林老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