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坐在沙发上,指尖搭在廖主任的腕脉上,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不过他马上又重新掩盖了过去,变成了一副淡然的表情。
把了一会儿,他又换了右手,依旧仔仔细细感受着脉象的跳动,半晌才收回手,对着廖主任说道:“您还是思虑过重,一点没改啊。脉里还是带着弦象,明显是心里装着事,脑子没闲着,就算人坐在家里,魂还在办公室呢吧?”
这话一出,廖主任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哪能啊,我这不是陪着俩孙子玩嘛,工作上的事儿我能安排的都安排出去了。”
“爷爷撒谎!”小孙子立刻举着手举报:
“昨天晚上有人打电话来,爷爷去书房接了电话没回来,在里面偷偷看文件,陈阿姨说他了,他还说就看十分钟!”
陈岚也跟着上前一步,语气严谨却带着无奈:
“方主任,您说的太对了。虽然廖老不熬夜了,可昨晚还是要偷翻了文件,刚下了新的侨务工作指导意见,各地的请示报告、华侨的来信,一摞一摞地往家里送,拦都拦不住。老爷子嘴上答应要改变工作习惯,转头还是工作。”
“你们啊,一个个合起伙来告我的状。”廖主任没辙了,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散了,多了几分老革命的担当与急切,“不是我闲不住,是现在的工作等不起啊。这刚在中央工作会议上定了调子,要扩大开放,要把海外华侨的力量用起来,现在全国上下都盯着侨务口,南洋、美洲的华侨天天有来信,想回国投资、想让孩子回来读书,可政策落地的细则、地方上的配套,一堆事等着敲定,我哪能真的躺平养病?”
他指着书房的方向,语气重了几分:“就说你上次跟我提的那几位南洋华侨,想在广东、福建办华侨子弟学校,还想投资建罐头厂、纺织厂,这事关着招商引资、关着侨心稳定,我能放着不管吗?下面的人拿不准政策,不敢拍板,都等着我拿主意呢。”
方言闻言了然,心里也清楚,廖主任这一辈子枪林弹雨里闯过来,一辈子都在为国家做事,让他彻底放下工作颐养天年,根本不可能。硬拦着不让他干,反倒让他心里憋着事,更不利于身体恢复。
他沉吟片刻,反而笑了,对着廖主任道:“廖老,我不是不让您干工作,是不让您熬着身子干工作。您想推进侨务的事,我完全理解,也能帮您搭把手,咱们换个法子,既不耽误您养身子,也不耽误工作,行不行?”
廖主任看了他一眼,往前凑了凑:“哦?你有主意?快说说!”
“您看啊,您现在的身子,最忌劳心费神、久坐熬夜。”方言不疾不徐地说道,“文件您可以看,但每天最多看一个小时,分两次看,一次半小时,陈军医在旁边盯着,到点就收走;下面的人汇报工作,不用您跑回单位,让他们来家里,一次只来一个人,汇报不超过二十分钟,长话短说,只讲核心问题和解决方案,您只拿主意,不用费脑子写材料、改稿子。”
陈岚在一旁也连忙接话:“方主任这个法子好!这样廖老既能推进工作,又不用熬身子费神,每天只需要定大方向,具体的事有下面的人、帮着推进,也不会思虑过重伤身体。”
两个孩子也抱着爷爷的胳膊晃悠:
“爷爷不熬夜!”
“行行行,都听你们的!”廖主任被祖孙几人围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对着方言道,
“就按你说的来!以后我每天能让其他人干的工作,就给其他人干,看文件,见人也绝不熬身子!”
“不过就是这效率不知道要降低多少咯……”
说到后面廖主任又担心起来。
方言闻言笑了,顺着廖主任的话接了下去:
“廖老,您这就多虑了。”
“咱们中医看病,讲‘抓主证,舍次症’,打仗、干工作也是一个道理。”
“您是掌舵的,要定的是大方向、大政策,不是盯着每一份报告改标点、每一封来信写回信。以前您事事亲力亲为,看着是忙得脚不沾地,实则把太多精力耗在了琐事上,反而耽误了拿大主意的功夫;现在您把琐事分下去,只抓核心决策,看似每天工作时间短了,实则效率只会更高,绝不会低。”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实在话,彻底打消廖主任的顾虑:
“再说了,下面的同志跟着您干,也需要成长的机会。您把具体执行的事交下去,他们既能得到锻炼,办事能力越来越强,您也能省下心来琢磨更长远的事,这不是两全其美吗?真要是遇到拿不准的大事、硬骨头,您再亲自把关,半分都耽误不了。”
“更重要的是,这么着您不用天天耗在文件堆里劳心费神。咱们中医讲‘脾主思,思虑过度则伤脾’,您脾胃本就虚弱,天天琢磨这些琐事,脾胃之气全耗损了,吃什么药、补什么东西都效果有限。现在您只拿大主意,心神不耗,脾胃之气慢慢养回来,身子骨越来越硬朗,才能为国家多干几年事,这不比您现在硬熬着,干两年就熬垮了强?”
一番话说完,廖主任想了想说道:
“我这一辈子打仗、搞土改、干侨务,事事都想亲力亲为,其实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