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邓老听到这边的回应,对着方言说道:
“那看来就和咱们判断的对上号了,具体怎么治,需要你应该没问题吧?”
方言闻言道:
“柔肝熄风,健脾固本。”
之前他一直在想着‘祛邪’总想着清热解毒、杀邪毒,现在才明白,这病的根子是肝阴亏虚、正气自乱,邪毒只是个引子,早就没了踪影。
邓老在电话里说道:
“那好,先去治吧,后续有什么问题再联系。”
邓老也知道,只要把思路搞清楚了,方言的水平足够应付这些问题。
“行,谢谢邓老。”方言感谢后,挂了电话。
这边刚一挂,结果电话又响了起来。
方言接起来后,接线员那边说是中央医疗保健组打过来的。
话音未落,话筒里就传来焦树德那熟悉的嗓音:“方言!刚才你问的那个病,我给你问明白了。”
虽然这会儿方言已经觉得自己搞清楚了,但是老焦的话,他还是要听听的。
“师父您说。”方言回应到。
“我挂了你的电话,转头就去找了其他人打听。根据你之前说的情况来看,这个病的根子,不是外邪有多凶,而是正气自乱,自戕经络啊。”
方言心头一跳,这和邓老刚才的判断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焦树德继续道:
“那点子腹泻引动的外邪,不过是个火捻子。火捻子本身烧不死人,可它点燃的是一整座火药库。患者孕晚期气血全聚胞宫,肝体失养,这是火药;高龄胎产,情志必郁,这是引线。火捻子一碰引线,轰的一声,肝风暴起,正气不辨敌我,顺着经络一路杀将过去,把自己的筋脉全当成了邪毒来打。这就是为什么你的天工针感觉不出病气,因为全是自家兵马在自相残杀,哪来的外邪?”
“所以你开的方子攻邪清热,只能治标,因为压根就没有邪毒盘踞在经络里,真正作乱的是正气自己!”
“这种正气自戕的情况,在古籍里并非没有痕迹。痉病,中的‘产后痉’,说过妇人产后气血骤虚,风邪乘虚入络可致项强口噤。但古人受限于时代,没把‘外邪只是个引子、正气自乱才是根’这一点参透。你这病就算不是痉病,而是痉病里的一个变种,病位不在肌表经络,直中脑髓中枢,所以才会全身僵直而神志独清。”
“至于为什么其他人没事,但是夫妻两人和孩子出了问题,我们也想到了,这病邪入体的门户,不是食堂的饭菜,而是母乳。两个大女儿不喝母乳,所以分毫未损。新生儿肠胃娇嫩,一岁之内的婴孩,全赖母乳里的抗体御邪,可母亲的乳汁里若是夹带了‘错乱的指令’,那婴儿的正气就会照着这个错乱的路子来一遍,所以孩子发病最快、走得也最快。”
“我们这里还有西医也一起讨论了下,他西医讲免疫,我们讲正气。中医认为正气有记忆,第一次打过的仗,第二次再遇同样的敌人,反应只会更快更猛。可若是正气认错了人,把这个记忆教给了孩子,那孩子一出生就带着错乱的正气记忆,一旦邪气入户,立刻自乱阵脚,中医儿科这块儿,也是支持这个理论的。”
“这个道理,和西医那边最新研究的某些理论不谋而合。”
“另外,保健组的西医专家给我翻了一篇论文,说是《柳叶刀》杂志,1977年发的,讲一种叫什么致病菌。”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和这次的病有关系,但是他们说这菌专门躲在小肠的微氧环境里,常规细菌培养根本长不出来。感染后引起自限性腹泻,两三天就自己好了,等病人出现神经症状来就诊时,菌早就被人体的免疫系统清干净了,这倒是很像你说的反复做细菌培养全阴的原因。”
这时候电话那头还传来另外一个声音:
“是空肠弯曲菌!”
“咱们现在国内还没分离检查出它的技术。”
“这个文章上面说啊,这个空肠弯曲菌的表面蛋白,和人体神经髓鞘的蛋白结构高度相似。所以一进入人体,免疫系统产生抗体杀细菌的时候,大概率会‘认错人’,把自己的神经髓鞘当成细菌一起攻击破坏。这个机制,西医叫‘分子模拟’,和你们中医的‘正气自戕’。应该说的是同一回事。”
插话的明显是中央医疗保健组的西医。
他这话让方言一怔。
他那记忆中,前世国内首次成功分离培养空肠弯曲菌,是1980年,也就是三个多月后。
至于是为什么会搞这个分离,原因不知道,就像是突然就搞了这研究。
难道原来历史上,就是因为这两口子的原因?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论文里说,主要是家禽家畜,尤其是鸡,还有未经消毒的牛奶。感染途径是粪口传播。你想想,西北基地那边,是不是有养鸡场?或者他们接触过生禽、生奶?”
方言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看向一旁的曾立,这声音周围也能听到,这会儿其他人也都愣住了,如果说邓老给他们打开的是思路,那中央医疗保健组过来的电话,就直接给答案了。
曾立把目光移向跟着一起进京的四个医生,问道:
“有记录?”
四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摇头:
“不清楚……”
方言对着电话里那位不知名的大佬回应到:
“这边情况也不是很清楚,还需要查一下。”
“你们在空军总院是吧?”电话那头问道。
“对。”方言回应到。
“我们一会儿过来。”电话里说道。
方言一怔,没想到对面的人还打算过来,他说道:
“啊?你们……不是负责领导的保健工作嘛,怎么跑过来了?这合适吗?”
电话那头说道:
“你这两个病人,全身僵直、缄默、呼吸肌麻痹,属于极为罕见的变异型,西医医学上叫‘急性免疫介导性脑脊髓神经根神经炎’。免疫系统同时攻击了脑干的运动神经核和脊髓前角细胞,控制肌肉运动的神经通路被破坏了,可大脑皮层、意识中枢完全没受影响,所以他们僵得像块铁板,脑子却始终清醒,你不是说这两位是苏联留下的研究人员嘛,就凭这两样我们就得过来一趟。”
方言都还没回应,曾立就说道:
“好好,什么时候到,我们在门口接人。”
他可太高兴了,现在是高手越多他越高兴,因为这事儿被解决的概率越大,治愈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半个小时到。”电话那头回应到。
刚说完,电话里焦树德的声音又传来了,他对着方言说道:
“方言呐,我也一块儿过来。”
师父都这么说了,方言当然也不能说啥了,当即表示到:
“好,那一会儿见。”
如果按照他们说的,那这确实应该算是比较少见的病了。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足足安静了三秒,随即爆发出一阵讨论声来。
本来他们的西医进入了死胡同,结果没想到方言来了过后,不光是把中医的事儿也搞清楚了,西医那边也有了新的信息。
检验科的主任说道:
“空肠弯曲菌!原来是这个东西!我说怎么常规培养怎么都长不出来!原来是咱们国内根本没设备和技术……”
曾立此刻已经彻底从回过神,当场就开始分派任务:
“张主任,立刻把两位患者从入院到现在的所有病历、检查报告、影像学资料、护理记录,全部整理成册,一式五份,半小时内必须弄好!”
“李科长,立刻安排人对隔离楼层、两间病房做一次全面终末消毒,专家过来要进病房查看,防护物资按最高规格备齐,不能出纰漏!”
“还有,立刻联系西北基地,让他们马上核实患者有没有接触过生鸡、生牛奶,基地有没有家禽养殖区。”
一连串指令下去,在场的人立刻应声转身去执行,整个办公室瞬间从之前的茫然无措,变成了有条不紊的战时状态。
方言看着这一切,他两世为人,前世只知道国内1980年首次成功分离培养出空肠弯曲菌,却从不知道,这项研究的起点,居然大概率是和眼前这对苏联专家夫妻的病例有关系。
原来历史的齿轮,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