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染正襟危坐,把左手稳稳放在了小几上说道:
“劳烦方大夫了。”
他听到刚才方言说的话,还是相当震惊的,一个人光是靠看就能看出这么多的东西,已经有点超出他的认知了。
都说这个方言是多厉害,之前还没觉得,今天人家给他现场演示一番后,他算是服气了。
就让方言给他看看,看看到底能看出些什么问题来。
方言用手轻搭在了他的寸关尺上,开始凝神感受脉象的跳动。
屋里众人也随着方言手指落下,安静了下来。
几位老先生都收了话头,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方言诊脉。
起初,方言的神色还很平和,可随着指尖感受的时间越长,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这脉象和他想的有点差别,他微微加了几分力又感受了一分多钟,才缓缓收回手,对着李可染道:
“李老,麻烦换右手。”
李可染看到方言的表情,心里有点打鼓的。
不过面上却没显出来,依言换了右手,只是刚才那点漫不经心,这会儿散了大半。
方言再次搭脉,这次凝神的时间更长,屋里的气氛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来。
季羡林和金克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担心,他们认识李可染几十年,从没见哪个大夫给他诊脉,诊得这么郑重。
足足两分钟,方言才缓缓收回了手。
他抬眼看向李可染,表情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好像是思考了下措辞后,才开口道:
“李老,您刚才说,自己只有高血压和肩颈腰椎的劳损,其他都没事?”
李可染心里又是一紧,却还是点了点头:
“是啊,每年体检,西医也就说我高血压,其他没查出什么大毛病,就是偶尔累狠了,有点心慌,歇一歇就好了,不算事儿。”
“这可不是不算事儿。您这脉,弦劲而硬,如按弓弦,确实是长期高血压、肝阳上亢耗伤肝阴的典型征象。”
“更要紧的是,尺脉虚浮无根,重按全无,是肾气耗损、根本不固的表现。”
“而且脉律间有歇止,止而复来,在中医里是典型的促脉,代表这是心气耗伤、心血瘀阻,累及心脏的表现。”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一片寂静。
李可染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努力保持镇定的对着方言问道:
“方大夫,您是说……我的心脏出问题了?”
“可我体检,心电图没查出什么大毛病啊!”
“都说我健康的很呢。”
旁边的季羡林也开口:
“他从来没跟我们说过心脏不舒服,就只说累了有点心慌,我们都以为是熬夜画画熬的呢!”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要说这累久了心慌,他们其实每个人都有过这种经历。
方言环视一圈众人,然后解释道:
“中医和西医的检查有点不一样,西医的心电图,只有在症状发作的时候,才大概率能查出异常,平日里静息状态下,很可能看不出什么。”
说罢他转头看向李可染,问道:
“李老,您自己想想,是不是熬夜画完画,会觉得心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偶尔还有针扎似的刺痛?”
“爬楼梯、登山上坡的时候,比同龄人更容易喘,甚至会心慌得厉害,要歇好半天才能缓过来?”
李可染听到方言的话,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登黄山的时候,学生们都以为他体力好,爬得比年轻人还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到陡坡处,他心口就闷得厉害,心慌得直打鼓,只能靠着屏息硬撑,下来之后躺了两天,不是累的,是心口一直发慌,不敢跟旁人说,怕别人说他老了、不中用了。
还有熬夜画完画,常常半夜里心口发闷,坐起来喘半天气才能好,他只当是烟抽多了、熬夜熬的,从来没往心脏上想,更没跟任何人提过。
这些他都没给其他人讲过的细节,竟然又被方言一口说中了。
“你……你说的这些,都对。”李可染的声音低了几分,表情也不再镇定,额头上肉眼可见的渗出了一层薄汗。
“那你刚才不说!?”一旁的季羡林瞪大眼睛,感觉老李同志看个病都藏着掖着的,属实莫名其妙,还得靠方言猜出来才承认。
“我一直以为是累的,歇一歇就好了,从来没当回事……”李可染这会儿声音都没什么底气了。
“这哪里是累的。”方言叹了口气。
他其实可以理解李可染的心态,一个人一直都认为自己的身体很强,状态很好,体检过后也没啥大问题。
加上周围人也都经常说他身体好,那么这个标签会成为他某种人设。
甚至下意识的就会把这个标签给贴的更牢靠。
哪怕是本身身体有点不适,他一般也不会拿出来讲,就是害怕破坏掉了自己这种人设。
都是自己给自己设定的条条框框。
一个本身身体就很好的人,突然说自己身体不好了,就像是打破了金身一样难受。
但是方言现在检查出来了,还是要给他讲清楚的:
“您这心脏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几十年高血压控制不佳,早就累及了心脉,常年熬夜作画,精神高度紧张,心火暗耗,把心气心血一点点掏空,再加上久坐久站,经络瘀阻,心血运行不畅,早就有了瘀堵的根儿。”
“您能登黄山、能站着画一天画,全靠先天底子厚、正气足,硬撑着没让症状显出来,可内里的损耗,早就已经在了。您觉得是小毛病,可再这么硬撑下去,哪天正气耗空了,就不是画画手抖、失眠心烦的事了,到时候想调,都难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李可染心上。
他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战乱流离、什么风浪都扛过来了,唯独怕两件事:
一件是握不住画笔,画不了画;另一件,是自己身子垮了,把这辈子想画的东西、想留下的笔墨,都带进土里。
他之前总觉得,自己身子皮实,熬一熬、撑一撑就过去了,时间不等人,他要把失去的十年补回来,可从来没想过,自己硬撑的这些年,身体还是已经熬出了问题。
方言说道:
“哪怕就是钢铁做成的机器,也可能出故障,身体好的人不代表就不会生病,西医里面的高血压指标,在中医里面其实是没有的,所谓的高血压现在的中医认为只是身体出问题后表现出来的一种表现,不是病根。”
“如果只是吃扩张血管的药来降低血压,其实根本上的问题是没有解决的,只是看着数据好了而已。”
“您这几十年的肝阳上亢,看着是血压高,其实根据我来看,根子上应该是是肝肾阴亏在先,然后您伏案作画,凝神入髓,肝开窍于目,久视伤肝,还有久坐伤肾,熬夜耗阴,肝阴肾阴一点点耗干了,水不涵木,那肝阳就像没了水浇的柴火,只能一个劲往上窜,血压才会居高不下。”
“你想想,是不是每次长时间作画后检查血压就特别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