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炳南是全国公认的中医外科泰斗,辈分、资历、临床经验都摆在那里,而且当天下午方言就要正式行拜师礼。
当着一众学生、方药中教授的面,先请教前辈的思路,是最基本的礼数。
既显露出对赵老的敬重,也不会显得自己恃才傲物、抢话出头。
方言这会儿哪怕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也得先让前辈开口,自己再补充印证,这是晚辈对长辈该有的姿态。
加上赵老爷子这又是早上先过来帮他复诊,又是给他准备了外用药,怎么他都得保持尊重。
赵炳南做了几十年中医外科,见过的年轻医生不少,有的急着表现自己,有的唯唯诺诺不敢开口,有的学会了三招两式就觉得自己能独当一面。
但方言不一样,他刚才已经把类鼻疽的特征、临床表现、诊断思路都梳理了一遍,思路清晰,逻辑完整,明显是心里有数的。
但他没有直接说,而是转过来问了一句。
这个问法的分寸感很微妙。
赵炳南显然也品出了这层意思。
对方言这个即将到手的徒弟是越看越满意了。
他端着保温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才开口说:
“她的创口不在面部,在手上。手部的组织比面部厚实,血供也比面部好,如果单纯按类鼻疽来治,用托里透脓的办法慢慢排毒,周期会比较长。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先把创口清一下,把表面那层灰白色的腐肉刮掉,然后再用药线引流,缩短一个阶段。”
“还有她那个低烧和呕吐,我怀疑不完全是菌毒入血引起的,可能还有药物残留的影响。她在昆明住了四个月,抗生素用了不少,脾胃被伤得不轻。当然这个也是受了你昨天的启发,我就想先不用太重的药,先稳住中焦,等她的胃气恢复一些再考虑托毒的问题。”
方言听完,重新看了一眼病人手上的创口,又看了看病人的面色然后才说:
“赵老,您说的这两点我都同意。第一点,手部清创确实比面部更容易操作,用微型刮匙把表面腐肉轻轻刮掉一层,不会伤到深层组织,还能让药线更直接地接触到创面。第二点,稳住中焦确实是首要任务,如果胃气不恢复,用什么药都白搭。”
赵炳南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只是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说:
“那你觉得,是先清创还是先调胃?”
方言想了想,说:
“先调胃吧。她现在的状态,清创本身也是一种消耗,如果中焦不稳,清完之后创面反而会更难收。先给她开三天的内服药,把呕吐止住、胃口打开,再回来清创换药。这样既稳妥,也不会耽误治疗。”
赵炳南放下保温杯,点了点头: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正好,我也给你展示展示我的绝活。”
听到这里,方言一下来了精神,说到:
“那好啊,我正好学习学习。”
看到方言这好学的样子,赵炳南还挺高兴,虽然还没正式的拜师收徒,但是他已经把方言当自己徒弟了,徒弟对自己的绝活儿感兴趣,那说明师父收徒弟没收错。
当然也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说法,但是赵炳南这里可没这想法,他都八十好几了,虽然收过好几个徒弟,但天赋像是方言这么高的,那还真没有,他巴不得方言赶紧把他一身本事给全学了,这样也免得他的绝活失传了。
根据方言的了解,老赵同志作为现代中医皮外科的奠基人、燕京赵氏皮科流派的开创者,他行医六十余年,核心绝活集中在外治技法与辨证心法这两块儿。
其中最具代表性、被后世公认为“赵氏独传”的,是三大外治绝技。
再配合升丹炼制、药线操作等硬功夫,共同构成了他外科立身的家底。
其中一项是他从师父丁庆三手中传承的一门手艺。
还有一项是他从民间江湖医生手里学到的绝技。
最后是他自己在长期经验总结下,自创的一项手艺。
至于这三大绝活叫啥名字,方言还真不知道,老爷子更有名的还是他传给徒弟的那些各种方子。
至于这绝活原来历史上传没传下去,方言也不知道。
不过今天他倒是有机会见识见识了。
“需要进手术室吗?”方言对着老爷子问到。
“不用那么大阵仗。中医外科的活儿,哪能次次都往手术室钻?就在这诊疗台上就能做,工具我都随身带着呢。”赵炳南摆摆手说到。
他冲旁边的徒弟邓丙戌递了个眼色,后者连忙拎过那个独特的白牛皮药箱。
打开后,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铜盒、瓷罐、竹刀,还有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
赵炳南伸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盒,盒盖一掀,一股松香混着药油的醇厚气味便散了开来。
“今天给你露一手拔膏疗法,这是我早年跑江湖访道的时候,从一位民间疡医手里讨来的法子,又自己琢磨着改了十几年,才算定了型。”
他指尖捏起一块黑褐色的膏体,方言看去发现质地柔韧像蜂蜡,对着光线还微微泛着光泽。
赵炳南对着方言说到:
“寻常去腐,要么用升丹腐蚀,要么用刮匙硬刮,前者药性猛容易伤好肉,后者疼不说,还容易把邪毒往深处带。这拔膏不一样,靠粘力把腐肉、死皮、细碎的邪毒渣滓直接粘出来,同时药力往皮肉里渗,提脓拔毒,祛腐不伤新。”
方言点点头,这应该不算是那三大手艺绝活。
是老爷子的外科独门药类。
只见膏体细腻油润,不像普通膏药那样黏手。
方言忍不住问:
“就靠粘力?那对付深部的脓毒也管用?”
“别慌嘛,这不还得配合手法才行嘛。”老爷子对着方言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