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哪是那么好违逆的呢?
安格隆是真心这么觉得,但他也同样从自己虽然残疾但依旧质朴的同理心出发,觉得直白地戳破这么一个年轻得眼睛都还能在这炼狱银河当中闪闪发光的小姑娘对未来不切实际的期望,实在是很没格调的事。于是他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准备把这个话题混过去,让其他随便的哪个人来当这个恶人。
这话放在风暴边界号上听起来确实很没志气,但如果参考安格隆这位原体前后一万年的人生经历的话,就会知道他确实有资格从实力和地位的角度说出这种话:堂堂原体,终其一生,不是给这个当角斗士奴隶,就是给那个带军团打黑工,甚至连死都不得好死,还得化身亚空间大魔成为在帝国全境不定期刷新的野怪来被迫完成黄铜王座下达的KPI……
反正,以安格隆本人的视角来看这个黑暗的宇宙,他是真能发自内心地说出“原体有个屁的威能,在神的面前还不同样是盘菜”这种话的。就连他现如今的存在形式,他也将之归咎为帝皇、恐虐和特斯卡特利波卡这三方亚空间神祇在某方面达成了诡异平衡之后产生的结果。自己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面值比较高的筹码而已,非暴力不合作地摆烂不履行与原体的实际能力相匹配的义务,就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反抗了。
藤丸立香当然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但在她简短地尝试对此进行话疗,试图向安格隆强调“他上船之前那个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幕间物语肯定不是白过的”这一显著的事实,并被对方充耳不闻之后,她也就暂时放弃了这种简单的手段。
倒也不是迦勒底御主人理魅魔的段位有所下降,只是她认为这么简单的手段没什么效果也是应该的,准备择机另寻他法对安格隆进行心理治疗。要知道,想要让一个原体扭转他们的固有观念,学费可是很贵的——比较近的样本一是藤丸立香试图入梦科拉克斯幕间时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稍远一点的样本是科兹转变观念耗费了他自己四五万不怎么学好的血缘子嗣;再远一点,费鲁斯在战帅之位面前重新摆正自己的心态还消耗了一个阿库尔多纳呢。原体都差不多这个德行,忠诚派也别笑话叛乱派。
反正,藤丸立香手里早已经非自愿地攥了一大把原体黑历史。就算这个物种放眼全宇宙中也只剩了不到20个,她也对该如何处理这些全能感可能永远都没法褪干净的超人类巨婴的心理问题有了一点经验。
不过,她认为,这学费要从谁的口袋里掏也是门学问。最好还是苦一苦恐虐,让安格隆能亲自上去砍两刀比什么都强——但这就非常看机缘了。虽说藤丸立香身边总是不缺这种所谓“机缘”的,但亚空间邪神有四个,四分之一的概率……
实在不行,等过些年帝皇能从王座上下来的时候套他麻袋,让安格隆打他一顿?
但可惜,凯莉亚并不清楚藤丸立香脑子里越来越离谱的那些想法。并且,这位被钦定为迦勒底下一任继承人的小姑娘,是见过藤丸立香和克娄巴特拉三言两语调解各方势力,统合各方资源集中力量办大事时英姿勃发的样子的。在见多了这类实习生理论上不应该见到的场面之后,凯莉亚这个连应届毕业生都算不上的清澈学徒不免对自己实际上的能力与责任产生了误解。
放在帝国的其他部门,这毫无疑问是教育上的严重失误。但迦勒底内部自有一套神奇的食物链,海斯廷斯这个帝国正牌审判官的耳提面命都无法在藤丸立香的视线范围内生效。在精研过赛维塔出品的“什么是需要注意言行的公开场合”这一课程之后,小姑娘无师自通了“公开场合之外不就是私下里吗”这一理论,并且很有在“私下里”的范围内多管闲事的热情。对此,克娄巴特拉只表示这是迦勒底女主人的优良传统,对此并不表示反对——不反对那就是鼓励了,赛维塔是这么说的。
所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凯莉亚是很愿意动手尝试掰一掰安格隆的“错误观念的”。毕竟,就像安格隆回望自己的人生时只能看到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甚至让一位原体都对个人努力是否能影响事件结果这一问题产生怀疑那般,凯莉亚在回望自己的人生时,也会因为自己的经历得出相反的答案。
“你不赞同这一点吗?”小姑娘往前蹭了几步,走到了在地上盘腿坐了下来的安格隆面前,“我好像应该预先告知你一下,我是个传心系灵能者。但你已经把自己的态度完全写在脸上了,我不需要动用那份麻烦的感官也能读懂。”
安格隆不太高兴地哼了一声:“又来?你的‘立香姐姐’之前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我只觉得你们这些年轻人看待事情的角度有些过分乐观了。现在的我不是很介意你们这些小巫师在我面前玩弄那些灵能把戏,你大可以利用你的那份超自然的感官,来亲自感受一下我对这问题持怎样的态度。”
凯莉亚没有真的这么做。海斯廷斯的耳提面命可以视情况选择性无视,若赫塞留斯的则不行。但她还是试探着把手搭在了安格隆的膝盖上,无意识地采取了一个更亲近的谈话姿态:“倒也不必,这邀请本身就已经把你的态度表达清楚了。可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还太年轻,经历过的事情还太少。”安格隆不假思索地回答,“你或许被银河中一些积极的假象暂时迷惑了,错把这种小概率事件当成了经验。以你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龄,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我不是特别想戳破你脑子里有关美好未来的虚幻泡沫,但只要你再多活上几年,经历过几场正经的战役,你就会明白,个人的力量在真正宏伟的事件上所能造成的影响有多微弱。这些事件又往往不会以你期望的形式终结,而是恰恰相反,因为寰宇中真正有资格执棋的也只有那么几个,而祂们无一例外全是暴君,绝不会聆听芸芸众生的意志。”
说是这么说,安格隆也没打算继续把这个话题深入下去。戳破年轻小姑娘对未来的美好幻想又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丰功伟绩。头上还顶着屠夫之钉的安格隆或许会因为自己深陷苦痛之中而做一个致力于让别人也同样感到难受的伥鬼,现在的安格隆则不需要依靠那种不良嗜好来缓解自己的压力。他清楚,这几句轻飘飘的概念没法说服眼前这个栗色头发的小姑娘,正如藤丸立香也没法用几句不轻不重的话说服他自己,但他也没有一定要对方就在此时此刻接受他的观点。于是,打算暂且搁置争议的安格隆想要结束这个话题,但他没想到,凯莉亚反倒在他开始冷处理之前,率先对这段话做出了回应:
“迦勒底确实也遇到过这类的事情。”她正在一本正经地集中精力,从记忆中复盘风暴边界号据她所知虽短暂却也堪称波澜壮阔的战史,没有感受到安格隆的意兴阑珊,“我刚上船没多久的时候,立香姐姐就针对帕梅尼奥上发生的一系列战役进行过检讨总结。她说那次她完全没有达成原本制定的作战计划当中的任意一个要素,但战争还是在帝皇的干预之下稀里糊涂地结束了,结果竟然还不错——虽然和预定中相比有很大偏差,但也只能算各有利弊,至少基里曼大人并没觉得计划外的损失不能接受。”
“你也说了,‘在帝皇的干预之下’。”安格隆耐心地指出了凯莉亚话语中的破绽,“那个混账需要你们赢,所以你们才赢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