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影像本还有后半段。”安东尼奥·萨列里平静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但索尔·萨哈尔连长在进入典仪官序列并学习了相关知识之后，很快就意识到了它不合适，因此自己将记录从中截断了。这是军团中最终流传下来的版本。”
六十余年过去，即便有帝国尖端的回春手术加持，记叙者艾琳的脸上也不可避免地爬上了时间的痕迹——但萨列里的外貌依然如同他们初次见面时那样年轻、阴郁，在笔直的脊梁下怀揣着一种不引人注意的锋利与疯狂。艾琳意识到过这一点，也想过去探究它背后的原因，但在一段时间之前，她最终选择了放弃。因为这不重要。
一个可怕的预兆令很多事变得都不重要了。
“‘一切都会变好的’。”艾琳再次喃喃低语，抓着影像小球的手指上沟壑密布，“一切还有变好的可能吗？”
午夜领主军团的记叙者总管站在她身边，语气一如既往平静到冷酷无情，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萨列里在此处选择继续了自己此前的叙述：“在被萨哈尔连长亲自删除的后半段记录当中，原体藤丸立香向她的子嗣谈起了曾经的诺斯特拉莫，谈起了无序而混乱的罪恶星球。她自陈出身于那样的环境当中，即便她已经成功地将之塑造为一个因法治而重获稳定社会秩序的平静世界，她也在此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被星球本身塑造了：她也可以是最出色的骗子、小偷，窃贼或者杀人犯。她询问萨哈尔连长，是否会因为知道这一点而选择‘不认同’她为午夜领主的原体。我相信您可以想见后者会如何回答。”
艾琳清楚宫廷乐师长在最后一句设问中的答案。索尔·萨哈尔并不是一个很难理解的人，或者说绝大多数阿斯塔特都这样，帝皇的生物炼金术令他们变成了更加致命的武器，也在同时令他们变得比常人更加单纯且易于理解和猜测。即便是只有一段第一视角的视频影像，在相关领域经验更加丰富的艾琳也能轻易领会到拍摄者所具有的个人特质。她也据此能够预测谈话接下来的走向，但她同时意识到，萨列里并不是仅仅在陈述“影像中被删除的后半段中包含有什么内容”。
“她可以是最出色的骗子。”艾琳以疲惫的声音重复，“她用这句谎言欺骗了所有人吗？”
苍老下来的记叙者意识到，自己开启了一个正确的话题，因为萨列里选择解答了她的疑问：“技术上来讲，不。最出色的骗子在欺骗他人时不会使用谎言。‘一切都会变好’这句话最终必定会是真的，只是或许我们没人能够看到那个‘变好了’的结局。”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苦笑着开口：“而您依然相信，这句话‘最终必定会是真的’。”
“因为藤丸立香永远会令她所保证过的事情最终实现。”萨列里平静地说，“不论使用怎样的手段。”
艾琳想要反驳，但她没能想出任何分量足够的言语，于是保持了沉默。在她的经验里，萨列里所叙述的确实是事实。可过去的经验还能在当下的未来中继续奏效吗——在藤丸立香在整个军团的面前公开宣布过，她将要在下一场战役中对其他军团毫不犹豫地倾泻火力的现在？
“这是你能够平静离开舰队的最后一个窗口期。”在这段沉默后，认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的萨列里平静地提醒：“当然，我们无法保证在足以点燃整个银河的战火烧起来之后，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能够供你安全地生活下去，并将自己此前所积攒下的作品逐步出版。但至少，在这里下船的话，你便肯定不会死在伊思塔万星系。”
“我为什么要离开呢？”艾琳听见自己这样说。
在一个瞬间里，她觉得她或许已经疯了，因为正常人在面对这样的选择时理应会选择他们认为更安全的那个选项，而她在主观上并不是以此作为标准的；而在下一个瞬间里，她刚刚登上夜幕号时那位飞行员的声音再次回响在了她的脑海里，令她在此时确信：她确实早已疯了。
“我是午夜领主军团的战史总编。”她听见自己如此宣布，“我必须继续见证军团的每一场战斗，直到我的生命最终抵达终点。”
她说不好是什么驱使了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或许是午夜领主中平静祥和但又在细节上的某处略带疯狂的氛围，又或许是她不能忍受仅有自己从一场注定宏大的谢幕仪式中独善其身地脱离开来，更或许是她至今也不肯相信藤丸立香竟会背弃帝国与人类的未来——而她最终说出口的，则是无数中可能的原因当中最不重要的那一条：
“您编写了足足一百年的组曲即将在伊思塔万公演。”她笑着，与任何一个午夜领主都很相似的语气说着俏皮话，“我宁可死，也绝不能错过这样伟大的一场现场演出。”
“承蒙抬爱。”萨列里的唇边似乎也因此露出了一点细微的笑意，“既然您不打算现在就动身离开，那就容我再多说一点过去的往事吧——您意识到为何，我选择在‘杀戮交响曲（L'Assasymphonie）’号上的这个房间当中，向您展示这段影像记录吗？”
“呃，因为这里也是一间荣誉陈列室？”艾琳有些茫然，而萨列里摇了摇头：
“不止是这样。”他说，“在夜幕号成为军团旗舰之前，整个军团曾经被分为数个群组，以不同的远征队番号序列编组，各自为战。首先回到泰拉面见原体的远征队旗舰，也是影像当中原体首先登上的午夜领主军团‘旗舰’，叫做‘杀戮低语’号。”
“是的，我知道她。”艾琳说，“她在军团与弗拉尔异形的战斗中被击沉在普拉格星的轨道上了。”
“没错，但或许你没有注意到，在战后清点损失时，原体惊讶地发现她虽然战沉，但其中一些颇有纪念意义的部分竟然还保存完整，于是就将之拖回了船坞重新修缮。”
宫廷乐师长在此处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确认艾琳确实没有留意过这件事，然后才继续开口：“当然，在龙骨几乎折断的前提下，或许直接从零开始新造一艘船才比较快。但原体很念旧，在这件事上也很坚持，愿意不计成本地进行维修，于是三十年后的今天，她在被更名为‘杀戮交响曲’之后重新试航成功，回到了军团的战斗序列当中，将与我们共同迎接最盛大的那场终幕。”
艾琳意识到了什么：“所以，这间陈列室其实……”
“是的。”萨列里回答，“或许舰船上的其他设施在修缮过后或多或少都有了些区别，但只有这间陈列室还与被损毁前一模一样。”
记叙者近乎是敬畏地再次抬起头去。看向了从天花板上垂下的、数不胜数的荣誉战旗，摆放在展柜之中的各色胜利纪念物，以及被镌刻在墙体之上的，无数个已经在过去牺牲的午夜领主军团士兵的名字。
百年间沉淀下的牺牲与荣光沉默不语，在静默当中注视着军团历史的记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