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主,需要安排人手进行监视吗?”他身边侍立着的艾多隆不怀好意地询问,而福格瑞姆只是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无所谓。就算她因反对我们的计划而做点什么,一个残疾的小姑娘最终又能翻出什么浪来呢?”在过去的过去中,绝不会被第三原体说出口的词句被现在的他漫不经心地吐出,“何况她的安排也不错,我确实想要在自己的生活中……多保留一点‘戏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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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您点的‘戏剧性’。”藤丸立香的声音很轻,但在纷飞的战火造成的杂音当中,她的声音依然清晰得出奇,“不知道作为舞台上的主演之一,您对故事在关键的时刻如此急转直下,又有什么看法呢?”
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些微的调笑,就好像在过去的过去,她在和福格瑞姆轻声讨论一场戏剧的脉络那样——如果不是她手中的动力矛“惩戒”正稳稳地指向后者的心口,第三原体几乎就要如此相信了。
他的思绪很混乱。费鲁斯因力竭跪坐在了他的面前,他情急之下不受控制挥出的异形长剑却被另一股属于原体的极大力量从原本的轨迹上弹开了。以灵能飞翔在空中的藤丸立香带着一个午夜领主飞包小队如流星直坠般切入了战场中心,而且明显是在帮助钢铁之手。帝皇之子的阵线因为敌方突如其来的援军而产生了混乱,他自己也因未曾预想过的敌人而出现了破绽。这在战场上是致命的,必须得立即亡羊补牢——但,在当时当刻,首先出现在福格瑞姆脑海里的思绪是:她好像从来都没有叫过我“福根”。
一次都没有。凭借原体的记忆和脑力,他在转瞬间确定了这一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此情此景下这样想,正如他在此情此景下也不是很能控制自己的思绪那样。说实话,他不是完全理解自己眼前发生的事——又或者说,他拒绝理解这一切,但——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质问,即便他本没有想要说话,“藤丸立香,为什么背叛我们,背叛战帅?!”
面对这个问题,藤丸立香表现得就像听见了什么愚蠢的笑话那样,露出了一点无奈的嗤笑:“你又忘记了,我也是诺斯特拉莫人。欺瞒与背叛对我来说,就像是呼吸一般——难道有人在呼吸之前会思考‘为什么’这种事吗?”
人呼吸,只是因为需要而已。
福格瑞姆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分成了互不相干的两部分,一部分正悬在半空,对当下发生的现实冷眼旁观,另一部分则在他的躯壳当中,歇斯底里地再次挥动那柄异形长剑:“不对,这不对——这不该发生!你不应该背叛!命运的预兆从未显现出这样的——”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一连串急促的金铁交击之声中,就连他自己也听不分明。适配凡人体型的动力矛和福格瑞姆手中的异形长剑在攻击范围上不分伯仲,两位原体同样精妙且迅速的武术和反应能力也势均力敌。仅仅数秒,二人之间便已经交手了百十合,而出人意料的,逐渐被压制的那一个反而是福格瑞姆。
为什么?他难得地有些困惑。是因为自己之前刚刚才与费鲁斯结束一场血战吗?这场战斗确实极大地削弱了他的体力,但并不应该令自己连——
——这就是原因。我在看轻她。
福格瑞姆恍然想起。“示敌以弱”是藤丸立香最擅长的策略,“被人看轻”是她最拿手的无形武器。我本早该知道这一点——我本早知道这一点的。可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为什么又忘记了呢?
“就算你现在选择回归帝国,也没有人会相信你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近乎癫狂地喊叫着,“不会有人相信一个背叛者的!哪怕她背叛的是敌人!”
在力场与刀刃的风暴当中,藤丸立香嗤笑出声:“你看我像是在乎的样子吗?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帝国和帝皇了吗?”
“你也可以说谎!”福格瑞姆目眦欲裂,连他自己都震惊于自己竟还能做出这种表情,“从你我达成协议的那一天起,你口中就再也没有吐露过哪怕一句真话了!”
“不,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藤丸立香回答,“因为我是没把握骗过‘福格瑞姆’的。”
风暴暂且停息,双方再度同时以一记堪称心有灵犀的重击拉开距离,重新调整自己的架势和呼吸。
“那你到底为何——你的忠诚到底是向着谁?!战帅还是那该死的帝皇!”
福格瑞姆听见自己咬着牙质问,而藤丸立香的回应依然很平静:
“我从未对将我的忠诚交予除我自己之外的任何人,不论是帝皇还是战帅。”
她原地转了个枪花,稍微侧过身,用自己看似微小的攻击范围遮挡在费鲁斯面前,阻碍了福格瑞姆向前突进的路径:
“早在你我初次见面时,命运便已向我揭示了今时今日的惨状:无论如何,今日的伊思塔万Ⅴ上都会有一位原体就此陨落,而这个人选,我不打算让命运说了算。”
在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里,空气中近乎同步地爆开了一声巨响。藤丸立香手中的长枪如同出膛的导弹那样挟着不可阻挡的威势直冲着福格瑞姆的头颅飞去,在一瞬间就已经逼近了他的眼前。
若非原体,则必然会倒在这一招突如其来的投枪之下——但福格瑞姆是原体,因此他在仅有的那零点几秒的反应时间内,及时地躲过去了。
但这没有用。翻涌而上的记忆从过去的过去袭击了他,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那甚至不到一秒的瞬间里,福格瑞姆主动丢开了手中的剑,但他的手腕依然被一道重击横扫,为他带来骨骼几乎碎裂的剧痛。他没有理会这点小伤,又或者说,他甚至为此感到一丁点欣喜——因为目前为止,对方的策略都还在他的预测之中。他的下一个动作将会是抬手转身,防御自己的背后——
——不对。
在抬起手的那一瞬间,因蒙受赐福而比一般原体更快些的反应速度告诉了福格瑞姆,他的预测是错的。
这里不是皇宫中专供原体使用的武术练习场,而是伊思塔万Ⅴ。过去的过去已经过去了,不再回来,就像这一次,藤丸立香不会再绕到他的背后,尝试勒住他的脖子,然后攻击颈椎。
在那个瞬间里,福格瑞姆变得超常的感官清晰地听见了藤丸立香背后的力场剑“审判”出鞘的摩擦声;清晰地看见了剑刃上莹莹的金光。在过去的过去,福格瑞姆如果在练习场上做出了错误的决策之后,他应该是躲不开这一招的。但现在不同了,他过人的反应力令他在仅剩的一点时间里硬生生又向后撤了一步——而对藤丸立香的臂展来说,福格瑞姆的一步,已经令他足以闪过剑刃带出那道晃眼而又危险的弧线了。
他几乎就要露出劫后余生的微笑,但紧接着,他又意识到自己错了:那道弧线并不是为了杀伤而存在的。藤丸立香那样随意地挥剑,只是因为,她准备摆出一个恰当的起手式——
“誓约胜利之剑(Excalibur)。”她几乎是轻飘飘地,吐出了这个名字(这句咒文)。
——下一个瞬间,福格瑞姆便被黄金的光芒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