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上来讲确实如此。”藤丸立香没有因为这指责露出任何额外的情绪反应,表现得如同对一个她早已经思考过千百遍了的、胸有成竹的问题机械化地对答如流那般,抬着头直视着安格隆的双眼,尝试利用宏大叙事把安格隆实际上的重点带偏:“但对于这个积重难返,万年来都持续着向下滑落的人类帝国来讲,还在这类勉强令它能苟延残喘的‘祖宗成法’上谈道德,有些太理想化了呢?”
“这是诡辩——”
“——不,道德是真的需要在基本的物质基础之上谈论的,因为能令人超脱出自己生物本能的‘安全感’大多得要由一定程度的物质基础来构建。”回想起幻境里那些不太可能让人开心的记录,藤丸立香忍不住略微低了一点头,叉起腰来叹了口气:
“对人来说,如果他生长在物质条件贫乏到几乎无法满足自己维系生命所需的环境里,令他每天都为‘自己是否就要死了’这件事提心吊胆,那么他大概率会长成一个只被自己的求生欲驱使的动物。你无法和一个生活在死亡恐惧中的人谈论道德,一个政权也是一样:你没办法让一个一下觉得帝皇的光辉千秋万代,一下又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完蛋的躁郁症式神经质宗教帝国会以放弃优先缓解它‘武力不足恐惧症’的症状,转而善待它的人民。”
安格隆再次冷笑了起来。如果他能冷静地思考,就必然会发现藤丸立香言语当中编织的小伎俩。只可惜,针对帝皇的执着恨意让他没法冷静,这极大地干扰了他的思维方向,令他忍不住关注了与他的来意相比“更不重要”的另一个重点:
“所以,你就在明知问题所在的前提下,依旧顺着王座上那腐尸的意思‘维持现状’?”
“可能吧。一个已经成熟运行了许久的系统还姑且能转的时候,就别去动它,免得节外生枝。”藤丸立香说,“我通过历史记录大概知道了一些你的人生经历,基本理解你对帝皇恨得咬牙切齿的原因。不论是为什么,总之你现在站在了这里,你想要反抗祂利用征兵这种形式将祂的意志触及到米克特兰帕上——我们姑且不谈你对把人类小孩改造成阿斯塔特的态度,或者特斯卡特利波卡的事,就仅仅讨论跟帝皇的威权有关的这部分。作为原体,你不觉得自己只在一个乡下星球上赶走一批帝国征兵队这种事,在‘对神圣泰拉和王座表达不满’这个维度上来讲,太小打小闹了一点吗?”
听了这话,安格隆忍不住也叉起腰来,挑起一边的眉头,俯瞰着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姑娘:“我没记错的话,你身边的这些人称呼你为‘帝国圣人’。”
“那又怎样?我还同时是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次席神官兼神选者之一呢。”藤丸立香得意地一摆手,无视了身边垂下了黑剑的西吉斯蒙德明示性的大声咳嗽,兴致勃勃地面对安格隆,做出了大逆不道的发言:
“我跟你讲,最高级的叛乱就是像我这样,在王座底下拿着帝皇亲选的身份地位,按帝国法律章程有理有据地做事,就这样在我自己的行踪和办事流程全透明的情况下,每一个行为都得到王座厅的首肯——就这样在帝皇的鼻子底下把他的帝国给拆了!”
西吉斯蒙德的假咳听起来响到几乎要把气管从喉咙里呕出来了,但这些杂音并没有办法污染一个专心致志的原体的感官:
“你在说什么蠢话呢?”安格隆有点被气笑了,“王座上那个老年痴呆的咸肉的确是个暴君,但他又不蠢。”
“哎,这就有说法了。”在没听清藤丸立香具体说了什么的天狮们不安的嗡嗡声里,猜到对方不可能不上钩的小姑娘得意洋洋地表示,“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坐下来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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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那这就是你自己乱做决定造成的问题了嘛。”
坐在神殿宝座上的特斯卡特利波卡明摆着不想为一去迦勒底便赔了夫人又折兵的阿里曼买单:“我不是警告过你办完事就走,不要在那船上多留吗?看在事情没有真的被你自作聪明办砸了的份上,我就也不追究你的过失了。你最好把这当做一个教训,能多少从中学会点什么。”
灰头土脸的阿里曼跪在台阶下,对自己先前遭遇的一系列“意外事故”恨得牙痒痒,又不得不顺着对面这位在概念和权能的领域天然比他要强得多的亚空间次级神的逻辑说话:“我很抱歉,特斯卡特利波卡神。谨遵您的教诲。”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多少红字兄弟的身家性命可还字面意义上牵系在这位次级神手中呢。哪怕是自矜自傲的阿扎克·阿里曼,为了寻找弥补自己昔日错误的方式方法,也不得不在烟雾镜面前忍气吞声。
但态度上的恭顺和情感上的愤怒终究是两回事。思前想后还是气不过的阿里曼为了给自己的愤怒寻找一个合适的出口,还是选择了提起工厂里的安格隆:“恕我直言,您将叛乱原体安格隆收入麾下这一举措实在极为不智。纵观历史上的所有记录,此人从未能正确地发挥原体的——”
他的话没说完,一把黑曜石打制的石器小刀便已经极为不合常理地穿透了他身上的许多层灵能防护以及陶钢的铠甲。尖锐但理应脆弱的利刃不仅没有在阿斯塔特的甲胄上立时支离破碎,反倒还确实刺入了他坚韧的皮肉,陷入了他因诅咒被破坏、尚还没能来得及利用灵能恢复的那颗心脏的位置,随后才被他破碎的肋骨骨板卡住。
“你胆敢质疑神祇的决定?”盛怒中的特斯卡特利波卡从宝座上霍然起立,阿里曼只得重新调整好自己的姿势与态度,惊惧而痛苦地垂下头去,口称:“不敢。”
“人间的君王才需要建言,神祇的意志是绝对的。你做了万变之主那么多年的地上代行,就连这点基础中的基础都没能理解吗?”怒极反笑的特斯卡特利波卡当场表演起了双重标准,只可惜,阿里曼终归还是缺乏了太多“藤丸立香在烟雾镜面前是怎样待遇”的实例能作为参考系,没能理解这段表演的精髓,只保持着低头,默然不语,只在心里驳斥特斯卡特利波卡的种种不实发言。
“你自诩掌握了这宇宙中无数的禁忌知识,自以为学富五车,有了些急功近利的小聪明,却全然没有能够驾驭浪潮的智慧。”特斯卡特利波卡还在斥责,“早知如此的话,我也不会和你签署条件那样优渥的契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