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安格隆沉默了更久。他就坐在桌子前,盯着自己喝空了的茶杯,或者桌面上的点心——又或者他其实什么都没看,只是在沉默中思考。
在这段时间里,藤丸立香也没有主动另起任何话题,又或者催促、要求安格隆就上述的某部分内容立刻发表观点或评价。她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喝茶,吃了一个纸杯蛋糕,就好像这真只是一场风暴边界号上普通的下午茶野餐一样。在她哼着一首反复回环的小调,琢磨着是不是要把自己的手伸向黄油吐司的时候,安格隆才重新开口:
“我看得出,你说的是真话。你是真心这么认为的,这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你。”
“你完全可以继续说我傲慢且愚蠢,我不在意。”藤丸立香最终还是拿了一片吐司,并且打算在上面铺一层火腿,“我宣称‘要给人类带来更好的未来’本来就傲慢,帝国这摊子烂事儿也就是很蠢。但你刚才思考了那么久,肯定不是为了想一个或者几个适合用来评价我的词——你作为原体,要是没掌握这点修辞学上的技巧,我就真的要当面嘲笑你了。”
安格隆生气地挑起了眉头:“你一直都这么说话吗?”
“你指面对原体的时候?差不多。我跟康拉德说话的时候只会更过分。”
“如果我告诉你,我刚刚是在认真盘算是不是要在这里当场把你杀掉,你也会保持和现在同样的态度吗?”
“嗨,你这不是没动手吗?”藤丸立香心不在焉地回复——她现在正专心致志地用火腿片和奶酪片在吐司上盖违章建筑,“有人说我是那种‘看见不定时炸弹都敢上去跟它聊两句的人’,并对此大为惊讶。我反倒觉得会因为这个惊讶的人才比较奇怪——就算是不定时炸弹,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想着要爆炸吧?”
听了这话,安格隆一愣,随即又拍着自己的大腿轰隆隆地笑了起来。这笑声当中含有的倒也不全然是正面的感情,愤怒和憎恶依然在其中占据了很大的比重,但与他在天狮面前第一次听说藤丸立香的想法时相比,这些情绪的占比确实下降了。只可惜,填上这部分空缺的也不是什么正向的情绪,而是困惑,迷茫,以及悔恨。
除了安格隆自己之外,没人弄得清他这些情绪的来由,而当事人本人显然也没有对此做出解释的意思。在笑过了之后,他又把目光重新锁定在了藤丸立香身上,重新提起了他来时所为的那个话题:
“即便如此,也不能改变你即将在这里夺走米克特兰帕上,二十个男孩原本人生的事实。”他说,但语气中的愤恨不再像之前那样纯粹,态度上也更像是想看看藤丸立香还能说出点什么来,会怎样应对这个问题,“对此,你有什么想要申辩的吗?”
“没有。”藤丸立香放下了刚咬了两口的火腿奶酪吐司,转头示意阿周那帮忙,给脱离了沉思状态的安格隆续上茶水,“我确实打算这么做,也不会对任何认为这是种罪过的人发表辩解之辞,以任何手段正当化自己的行为。但对于那些可能会被我们带走的孩子们——你也不能武断地认为,这对他们来讲完全是坏事。你又怎么能预料得到,那之中不会出现阿喀琉斯一般的人物呢?”
“阿喀琉斯?”
“这事就好比阿喀琉斯之母忒提斯的那个预言:是年纪轻轻战死沙场但是名垂青史?还是安度人生平安终老但是默默无闻?人各有志,你不能越过所有人自身的判断,强行替他们放弃前者的可能性,一同选择后者。总会有想和阿喀琉斯一样,选择前者的人出现。”
“那你又该怎么保证,你选出的人都是前者呢?”
安格隆一时想不出该怎么驳斥藤丸立香的逻辑,只好在具体手法上胡搅蛮缠起来。只可惜,这反而让藤丸立香露出了类似“计谋得逞”的笑容:
“那你也在一边盯着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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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没那么简单。”
宝座上的特斯卡特利波卡在终于对阿里曼的杞人忧天笑够了之后,才对他的疑惑做出回答:“我承认,允许藤丸立香和安格隆接触的确是一个风险项,但也绝不是你认为的那种风险。和你的印象不同,我反倒觉得他们能相处得挺好。”
阿里曼对这个判断不怎么服气,但他至少学会了不要在神祇面前违逆神祇的意志,哪怕是以做出建言的形式也不行:“恕我驽钝,但这样一来岂不是会有另一种危险存在?据我所知,在您的规划里,是要让那艘叫做风暴边界号的小船重新回到帝国去的。如果藤丸立香临走时决定要带上那位残缺的原体,届时是否需要我等出手拦截?”
“不需要——能让安格隆离开米克特兰帕,也算是他们俩的本事。”特斯卡特利波卡靠在椅背上,以极为放松的态度表示,“我不会说完全没有那种可能性,但其中的概率是极微小的。原因也正如你所说:安格隆是个残缺的原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