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哈尔,你在紧张。”身着泰拉经典款式礼服的藤丸立香微笑着如此说,“你在因为什么紧张呢?我又不会生吃了你。”
这是发生在百余年前的事。那时候,藤丸立香才刚刚回到帝国的怀抱不久,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基因上的子嗣;那时候,夜幕号还并不是午夜领主军团的旗舰,那艘宏伟的荣光女王还在火星轨道上的船坞之中,依照帝皇的命令进行最后的调试和修整;那时候,堪堪回归的原体正面对的是寥寥无几的连队军旗,以及区区数行谈不上什么荣誉的军团战史。
此处盘桓了一段很短的沉默,而后,依然是微笑着的藤丸立香打破了它:“没关系,这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如果你认为它实在难以回答,你也有选择不回答的权利。”
“不!”萨哈尔干枯的声音几乎在尖叫,“我、不是……我道歉,原体。我只是觉得……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组织语言。”
“只论今天的话,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藤丸立香平静地说,“从我的本心来讲,我愿意等你或者你们中的任何人‘组织好语言’。但我也得预先向你摆明一个事实:在将来,我可能并不是每次都有充足的时间能用来等待。所以,我也更加希望你们在对我说话时能多放下些顾虑。我知道,或许在你我刚见面、相互间还没有充分的了解时就这么要求有些早了,不过,也请相信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向你们证明这一点。”
萨哈尔的声音依然很干涩:“您不需要证明什么。您是我们的原体。”
“需要的。因为在帝皇的规划中,原体也是军团长。”藤丸立香纠正,“任何领导者的言与行都需要能够相互印证,至少得做到这样才能被证明为基本合格——不过这些大道理对今天的场合来说有点太严肃了。”她再次对萨哈尔俏皮地笑了笑,“回到现在的话题里,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论听到你说什么都不会生气。那么,你是否想要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即便原体做下了这样的保证,萨哈尔依然短暂地停顿了两秒钟,然后才艰难地开口:“在您阅读军团战史的时候,我……我非常的担忧。”
“你感到羞耻。”藤丸立香语气确凿地纠正,“你的确很担忧,因为你无法预测我在阅读过这些简单的文字之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但在那之前,你感到羞耻。”
萨哈尔没有说话,他的头颅在沉默的羞惭当中低了下去,而藤丸立香的声音依然回响在四周,准确地评价着萨哈尔本该不为人知的心理活动,就好像她已经把对方的心思从脑海里生生剖出来仔细翻检查看过一样:
“你在为你和你兄弟的出身感到羞耻,你在为战史记录上仅有的寥寥数笔感到羞耻,你在为自己作为军团的一员却未能在这一陈列室当中增添任何荣誉的证明而感到羞耻——但你知道,我在这个房间与这些词句中看见什么吗?”
“……不敢妄加揣测。”萨哈尔没有抬头,虚弱的声音里透露出绝望。他没有看到此时藤丸立香的反应,但依然听到,原体再次开口时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
“我看到你们从父辈的罪孽当中挣扎出来。”她这样说,“机会只有一线,但你们都成功抓住了它,从原本暗无天日的泥淖当中挣脱出来,投身于人类最伟大的事业之一。要知道,即便是在走投无路的境地之下,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具备背水一战的勇气。能够在当下身处于此,便已经证明你们都做到了,我认为这很好。”
可能是出于惊讶,萨哈尔的目光稍微向上移动了一点,但还不算是真正的“抬起头来”。藤丸立香柔和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看到你们在远征当中的战斗与牺牲。虽然只是寥寥几句概括性的叙述和平实的数字记录。”原体顿了一下,声音中似乎带上了少许哀愁,“我看到你们的出身并不代表什么,作为帝皇的战士,你们也能够与其他军团一样,完美地执行了每一个被下达的命令,完成了每一个被安排的任务。抬起头来吧,即便不够荣誉也无妨,因为你们确实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在第八军团成立之初,原体尚未回归之时,他们就已经总是在承担着一些杀鸡儆猴性质的毁灭镇压任务了——他们被命令使用尽可能酷烈的手段进行战争,以警告震慑其他相关的势力与人员。军团的许多场战役放在他人眼中,都会被做出“欺凌弱小”、“胜之不武”之类与公正和荣耀毫无关联的评价。但显然,他们的原体并不在乎这一点。
“要知道,即便是看向同一个客观事实,不同的人也可能会因为各自所在意的角度有所差别,对同一件事的结论做出截然不同的解读。”萨哈尔依然没有抬起头来,但藤丸立香逐渐靠近的裙角已经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视线边缘,“正如你会因为这些不够荣耀的战史感到羞惭,或许甚至感到自己的军团低了第三军团一头。但你知道,我从这些事上看到什么吗?”
“我不知道,大人。”萨哈尔模糊地咕哝着。他的嗓音在此时又仿佛被太多的水泡过一样。
藤丸立香显然没有在意这一点。在她再次开口的同时,她白玉般的面庞也再次缓缓出现在萨哈尔向上移动的视线当中了:“我看到有许多在基因上与我相连的子嗣,在我甚至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消陨在浩瀚的虚空当中了。我错过了太多,而且是永远地错过了。”
她的目光当中盛放着一种以少许哀伤为底色的幸福与喜悦:“但还有你们,我们在今时今日终于相见了。这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啊!我必须得感谢你们,是你们证明了,我还没有彻底错过一切。”
萨哈尔的目光不安地震动着。他或许想要说什么,或许没有,不过最终,他都只发出了一点几乎无法令人注意到的哽咽。他的视线也再一次地沉了下去,但这次并不是因为他低下了头——陶钢相互摩擦的铿锵声为此做出了注解,他再一次地面对着他的原体下了跪。他身后传来的些许杂音则证明,他身后的那些兄弟们也同样。
“老是跪来跪去的做什么呢?”藤丸立香的语气中带上了一点无奈的嗔怪,“不要把姿态放的那么低,你们这样出去会被欺负的。我又没有做什么值得你们这样做的事情,快都起来吧。”
“……我很抱歉,大人,但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对您的感谢。”
“我也并不认为我做了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
“您认同了我们,认同了一群小偷、窃贼与杀人犯的孩子作为您的子嗣。”萨哈尔再次哽住了一下,“这已经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了。”
“为什么不敢想呢?萨哈尔,你有些太悲观了。”藤丸立香收捡了一下自己的裙摆,蹲坐在了并未起身的萨哈尔面前,就像之前他们站着谈话那样由下自上地仰视着他的双眼,“就像我之前说的,即便是同一件事,从不同的视角上来看,也会令人最终做出不同的解读。我发现你有些盯着事情较坏的那一面不放的倾向——并不是说这是坏事,一个人往往只能凭自己的主观意识看到事情的一个角度,这很正常。这没关系,你没必要在这一点上强行改变自己,但依然希望你能记住,你所看到的并不是事情的全部:只要角度合适,你依然会发现,一切都会变好的。”
帝国的影像记录保存技术并不是非常可靠。即便再怎么细心在硬件上进行保管维护,这段影像终究还是在百年间的无数次调取和复制当中不可避免地在显像精度上产生了磨损,令藤丸立香原本浅琥珀色的双眸在影像最末尾的一帧当中定格为一种邪恶的黄绿色。这段以萨哈尔的第一视角留存下来的记录本正以3D投影的形式显现在半空,随着一只手将播放装置准确地关停,黄绿眼眸的藤丸立香闪烁了一下,随后便消失在了沉闷的空气当中。
“原来那句话是从这儿来的。”艾琳·阿瑞斯喃喃自语着,“‘一切都会变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