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送别我们的英雄，来自美国联邦调查局的丹尼尔史密斯探员。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一个勇敢的联邦探员，一个为圣何塞港的和平与繁荣奉献了生命的人……”
拉米雷斯神父站在台上，手捧着那本磨得发亮的黑色封皮《圣经》，拿着话筒，用带着浓重葡语口音的英文念着着悼词，一举两得地让台下听得懂葡语的人完全听不懂他说的英语，也让听得懂英语的人基本上听不出他在说英语。
但根本没人在乎，他到底说了什么。
好人、尽职、牺牲、安息。
一个个词从拉米雷斯嘴里飘出来，被海风卷着，飘过墓园上空，飘过黑压压的人群头顶，飘到远处的棕榈树梢上，现场一片安静和肃穆，没人鼓掌，没人哭。
几百个穿着借来的西装的小混混，打着歪歪扭扭的领带，沉默地看着人群最前排，他们papa的背影。他们不认识丹尼尔·史密斯，但他们认识朴正泰手里的枪。
更认识宁毕书兜里的钱。
以及那艘停靠在小镇码头上好些几天，一动没动的，装载了几号个大型集装箱的海丰号货轮。
嗡~~~
人群上空，轻微的无人机轰鸣声，是此刻墓园里唯一的噪音。
无人机从墓园上空盘旋，然后缓缓飞过。
镜头对准下方，把两千人的送葬队伍，无比清晰地收进画面。
展昭站在墓园外的围墙外边，抬头看着那架无人机。一身中式警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好几个路过的骷髅帮外围成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假装没看见。
“拍清楚了吗？”他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
“放心吧展警官，4K高清，连鼻毛都能拍清楚。”充血的大肠——那个小破站的UP主蹲在围墙根下，两只手端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屏幕上传输回来的画面。
这时无人机镜头的画面里，拉米雷斯神父念完最后一句，在胸前比划了个十字。两个修女走上前，一个抱着骨灰盒，拉米雷斯接过骨灰盒，转身交给了莉莉丝。
莉莉丝眼睛微微泛红，背对着宁毕书弯下腰，将她父亲的骨灰，轻轻放入挖好的小坑里。
安放好后，她转过身来，跟马库斯轻轻拥抱了一下。
“莉莉丝，会好起来的。”马库斯语气哀伤，内心颇为激动地轻拍她的后背。
莉莉丝却只是蜻蜓点水地抱一下，就立刻放开了马库斯。
又一转身，居然主动跟宁毕书抱了一下。
这一下明显抱得比和马库斯那一下重得多，也挨得更近。那颇有规模和分量的一对凶器，紧紧贴在宁毕书胸口，压得宁毕书瞬间就来了感觉。
“谢谢你，宁先生。”莉莉丝红着眼眶，轻声向宁毕书道谢。
“我很难过。”宁毕书一脸正色地放开她。
随即接过那个身材曼妙的修女从旁递过来的铁锹，将锹头插在土堆里，铲了半锹土，扬手撒进坑里。土落在骨灰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宁毕书站在坑前，看着丹尼尔史密斯的归宿。
一缕淡淡的惆怅，也不由自主地油然而生。
多好的人呐，只认识了五天，办完正事，就干脆利落地死掉了。
几乎没给别人添任何麻烦。
这才是一个对社会有益的人，应该有的死法……
“哎……”
宁毕书深深一叹，将铁锹交到马库斯手里。
马库斯接着铲了一锹土，撒进去。
然后是市长卡洛斯。
再然后是警长迭戈。
再再然后，就是其他压根儿和史密斯素不相识、素未蒙面，人生第一次接触，就是和史密斯的骨灰相遇的那些人。
一锹接着一锹，史密斯的骨灰盒不一会儿的工夫，就被埋得严严实实……
……
“宁先生，这笔3F公司转给碧树投资圣何塞分公司的4600万美元，用途写的是‘偿还货物赊欠费用’——但从账面明细上看，碧树投资圣何塞分公司，从未向3F公司交付过任何实质性资产。还有这一笔，转给新骷髅运输公司的500万美元，用途是劳务费用，我无法理解，一群当地帮派人员，有什么理由从我们的公司账上拿走这么多劳务费，据我所知，他们的平均受教育水平不到中学二年级，根本不具备任何一种商业资质……”
一个多小时后，圣何塞港新城港湾大街666号希尔顿大酒店16层，莉莉丝摘下了她那顶镂空的小檐帽，恢复了女强人的样子。
和宁毕书并排坐在酒店套房的客厅沙发上，指着面前小桌上，摆着那几份今天早上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丝毫没有刚埋了爹的样子。
宁毕书一点也没认真听，他姿势松弛，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雪茄，一只胳膊很舒展搭在身后的靠背上，墨镜后的两只眼睛，看着莉莉丝的黑丝大长腿。
并时不时打量她的侧颜。
金发碧眼，好正宗的昂撒小白妞。
妆化得很浓、很有攻击性，身材更是冲击力堪比专业片演员。
“史密斯小姐……”安静的房间里，周俊峰替代就紧挨着莉莉丝坐着的宁毕书，向莉莉丝展开解释，英语流利，口音纯正，甚至比马库斯那美国乡下人，显得更像美国人，“关于3F公司转账给碧树投资圣何塞分公司的那笔钱，实际最终流向是碧树投资百慕大公司，3F公司在这笔交易中承担的角色，其实是中间商，但是25000吨鸡蛋并不是小数目，光是从中国运过来，从采购到远洋货轮的运输成本，加起来一共就是4600万美元。
我们这笔交易的最终利润是4000万，我相信你应该从道格弗朗西斯先生那边询问过，另外我们支付给新骷髅公司的那笔500万……你要知道，我们实际上是在走私，不然我们根本不可能短时间内找到那么多买家，并且以那么低的价格出货，新骷髅公司正是因为没有任何商业资质，且有帮派背景，才能在这笔生意中起到作用，他们有门路，而我们没有。事实上，新骷髅公司是我们的隐形股东……”
“可是他们管宁先生叫papa。”莉莉丝转过头，看向宁毕书。眼里带着刻意装出的强势，但在宁毕书眼里，这娘们儿根本就是在发骚。
“哈哈。”宁毕书笑了笑。
马库斯突然插话：“莉莉丝，宁先生说得是真的。骷髅帮之前就给我和你父亲走私一点小东西，宁先生只是把骷髅帮的前任老大桑托斯干掉了，宁先生收编了骷髅帮，他现在需要养活骷髅帮那么多人，你刚才也看到了，骷髅帮好几千人，需要很多的钱才能控制住。这就跟买选票一样，你不能空口白话地，就让他们给你投票……”
他依然保持着兴奋，对莉莉丝充满向往。
然而莉莉丝几乎没看马库斯一眼，她看看站在沙发后的赵虎、朴正泰、弗拉基米尔和索列夫，又看看从进房间起就没正经说过几句话的宁毕书，微微吸了口气，像是下定某个决心，轻声对宁毕书说道：“宁先生，你的这几笔账目，我认为问题很大。不管怎么样，我是3F公司的实际股东，我还是希望能获得我应该拿到的那部分钱。如果你坚持认为你的这几笔转账没有损害股东的利益，我会尽快联系安永的审计师过来……”
周俊峰小心翼翼，给宁毕书翻译着莉莉丝的话。
说完后，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有点不对劲。
房间门外，加列宁和安德烈站在电梯口，互相不对付地看彼此一眼。
莉莉丝在一片寂静中站起身，侧身低头，看着宁毕书，打破了沉默，“宁先生，如果你不配合，我会向得克萨斯州地方法院提起诉讼。”
宁毕书终于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了。
他站起来，和莉莉丝面对着面。
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脖子，从脖子移到锁骨，然后停在那最汹涌的位置。
酒店房间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
一束阳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莉莉丝脸上。
莉莉丝被宁毕书看得有点紧张，微微偏过头，但没有躲。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宁毕书开口了。但并不是对莉莉丝说话，而是对着马库斯说道：“库珀先生，我想跟史密斯女士单独谈一谈。”
马库斯愣了一下，用征询意见的眼神，看向莉莉丝。
莉莉丝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吧，莉莉丝，有问题随时叫我……”
马库斯站起来，有点不那么放心，可还是朝屋外走去。
周俊峰看看宁毕书。
宁毕书一个简单的眼神。
屋里头其他几个人，赵虎，朴正泰几个人，也立马跟着走出去。
最后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宁毕书摘下墨镜，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圣何塞港新城的街景出现在眼前——几栋灰白色的楼，一条不怎么宽的马路上跑着几辆皮卡，远处的海面上停着两艘货轮。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过身，看向莉莉丝，用很平静的语气说道：“史密斯小姐，我不敢保证，马库斯一定能带你离开这里。”
莉莉丝眼里瞬间浮现出一抹紧张，和不言可说的……
刺激。
“而且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
宁毕书一边说着，慢慢走回到莉莉丝跟前，几乎脸贴着脸，嘴巴快贴到她的红唇上，温热的呼吸，轻轻喷进她的鼻子，“不过我们可以做一点更有实际意义的交易。”
莉莉丝睁大着眼睛，身上香水的味道很淡，带着一点柑橘的清香。
她感觉心跳有点快。
宁毕书露出微笑，“一百万美元，我买下你手里的百分之四十股份。”
莉莉丝紧紧捏了下拳头，咬牙吐出一个单词：“no。”
宁毕书挑了挑眉。
可不等他再说什么，莉莉丝忽然又说：“我要参与管理。”
宁毕书眼里的杀气，一下子散掉。
莉莉丝往后稍稍退了一步，一脸认真地对宁毕书道：“你现在的这套链路有缺陷，很大的缺陷。你应该在墨西哥成立一家专门的购货公司，由你的百慕大公司直接控股，再通过墨西哥公司实施购买行为，最后道格·弗朗西斯通过taco公司组织运输队伍，资金直接打入你的百慕大公司，把人员、资金和货物三件事完全分开。
这样你的百慕大公司就成了你这笔生意的唯一货物名义进出中转口和资金中转口，不论中国还是美国，都没办法控制这笔钱，资金和货物全部可以按你的想法流通。3F只作为这边的进口中介和资金分流口存在，安全性能得到100%的保证。你只需要再安排一个人担任墨西哥公司的法人，就能在货物出事后把麻烦事全扔到他身上，或者干脆每次走私结束后，就把这家公司注销掉，重新再开一个空壳。这种事墨西哥那边每天要发生几千起，根本没人会注意到。而且钱和货都不从这家墨西哥公司过，这家公司只是个传声筒，安全到连交易痕迹都不存在，今后你不光可以卖鸡蛋，你可以卖任何你想卖、你能搞得到的东西……”
莉莉丝语速飞快。
说到最后，宁毕书其实已经听不大懂了。
但是从她的眼里，宁毕书可以看得出来，她很兴奋。
“每年一百万美元。”宁毕书往前一步，又几乎贴到了莉莉丝的脸上，轻轻地说，“史密斯小姐，我希望能聘请你，担任碧树投资的海外法律首席顾问。”
莉莉丝没有说话。
她的呼吸，微微变得急促。
眼前这个男人的脸，越贴越近。
两个人互相闻着彼此的鼻息。
莉莉丝的脸颊上，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