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何塞港西侧,密密麻麻的铁皮屋鳞次栉比地挤在一起,沿着山路爬满整片山坡。各家各户,全都特立独行,把屋顶刷得跟周边其他人不一样。
从高处俯瞰,一片花花绿绿,很是晃眼。
桑托斯喘着粗气,从台阶上小跑下来,然后慌慌张张,拐进一条逼仄狭窄的小巷子,迎面就遇上一个牵着孩子,手里拿着纸袋的中年女人。
他刹不住车地将那挡路的女人撞到。
女人尖叫一声,手里的纸袋子也掉在地上,几个苹果滚了一地。
听到身后一连串的咒骂,桑托斯头也没回,只顾往前跑。
又跑了七八分钟,他终于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楼是水泥砌的,刷着粉色的漆,但颜色已经褪得几乎泛白了。
门口种着几盆鲜艳的花,铁门却是锈迹斑斑。
桑托斯走上前,直接一脚踹开那扇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门,冲进屋里,就高声大喊:“伊莲娜!杰西卡!杰西卡!你在家吗?”
屋里光线昏暗,带着一点点淡淡的叶子味儿。
紧接着,一个女人就从里屋走了出来。
三十出头,黑头发,黄皮肤,五官精致——典型的亚裔长相。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看见桑托斯的样子,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这两天上哪儿去了?”她扔下毛巾,激动地快步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满眼担忧地上下打量桑托斯,“出什么事了?我听说你被人抓走了,在家里等你了两个晚上,我都不敢让伊莲娜开灯,也不敢找人帮忙……”
“你很聪明。没找人帮忙是对的。”桑托斯用脏兮兮的手,摸了摸她的脸。
杰西卡紧张问道:“到底怎么了?”
桑托斯没回答,目光越过她,往屋里看:“伊莲娜呢?”
“上学去了。”杰西卡道。
桑托斯的脸一下子绷紧了,他抓住杰西卡的手,力气大得让杰西卡觉得生疼:“你现在就去学校,接她回来。然后在家里等我。”
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包,塞进杰西卡手里,“这是二十万美元。如果我两小时内没回来,你带着伊莲娜先去你父母家避避风头。”
杰西卡低头看着那包钱,手在发抖,满眼恐慌,“是有人要杀你吗?”
“不是有人要杀我,是我要去杀人。”桑托斯松开她,快步走进卧室。然后趴到床边,伸手往床底一摸,拉出一个生锈的铁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手枪和几盒子弹。
杰西卡跟到门口,脸色发白,“你要去杀谁?”
桑托斯没理她,把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他的动作很熟练,但手指在抖,自言自语地说:“那个中国人,他以为二十万就能让我感恩戴德?简直是笑话!”把弹匣拍进枪柄,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老子现在就要回去,拿回我的一切!”
他把枪别到腰后,又走出卧室,走到厨房的冰箱前。从冰箱里拿出一个taco卷饼,三口两口吃完,接着又猛猛灌了几口水。
杰西卡站在门口,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桑托斯走到她面前,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回不来……”他说,“你就带着伊莲娜改嫁。”
杰西卡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桑托斯突然又抬起手,指着她,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还有!你给我盯着伊莲娜,在考上大学之前,不许交男朋友,也不许和男人上床!”
“主是不会保佑婚前乱搞的荡妇考上大学的!”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杰西卡从家里追出去,追到门口。
手里捧着那二十万,紧紧地抱在胸前。
一直看着桑托斯跑远,直到他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
大中午的日头火辣辣的,山坡下的小路两旁,零零星星停了几辆车。其中一辆车里,正放着很狂躁的重金属音乐。
桑托斯走上前,直接拉开车门。
车里坐着一个年轻混混,正拿着手机摇头晃脑。
冷不丁一抬头,看见桑托斯,顿时愣了一秒。
然后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桑托斯老大?你不是已经被……”
桑托斯掏出枪,抵在他脑门上,“老子当然还活着!”
小混混举起双手,声音都在抖:“是是是!我就知道那群白痴是在胡说!”
“开车。去圣母玛利亚大街。”
小混混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
桑托斯又从他怀里抢过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几声,那头接通。
“奎因斯!”
手机那头愣了一下,随即一声惊呼:“桑托斯?!你踏马还活着?”
桑托斯咬着牙:“老子当然没死!你们居然背叛我?”
“我没有!”奎因斯的声音很急,“我只是和papa签了用工合同,现在我是产业工人了,但我依然是骷髅帮的一员!”
桑托斯听得一愣,完全没听懂奎因斯在说什么,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只是着急道:“那好!既然你还是骷髅帮的一员,你现在就马上给我滚过来!”
“现在?”奎因斯的声音迟疑了,“可我正在店里试西装,而且我下午1点半要上班……”
“去你妈的!”桑托斯一下子就抓狂了,吼得嗓子都破了音,“fuck你全家!你在说什么蠢话!奎因斯!你踏马是黑社会,你穿什么西服?现在外面摄氏29度,你穿西装不怕热死吗?”
“但是……”
“我给你半个小时,马上来圣母玛利亚大街教堂跟我会合!”桑托斯暴躁地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嘴里骂骂咧咧,“踏马的白痴一个,中学二年级都没读完,连数都数不清,还学别人穿西装上班!卑鄙的中国人,他一定是往奎因斯他们的酒里加了致幻剂!”
……
车子很快拐进圣母玛利亚大街。
停在了一间办公小木屋跟前。
桑托斯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小混混,“在这儿等着。”
小混混拼命点头。
接着桑托斯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油门踩到底的轰鸣。
桑托斯回头一看,那辆破皮卡已经掉头,一溜烟消失在街角。
“混蛋!毫无信用!”他骂了一句,没追,也追不上,转身径直往前走。
迈上小屋的台阶,台阶上的房门紧闭,里面也没开灯。
小木屋新修好的那扇玻璃门上,印着佛波乐的标志,还贴了个“禁止砸玻璃,违者枪毙”的警示牌。桑托斯看了一眼,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石头。
下一秒,啪!
一声脆响,玻璃碎了一地。
桑托斯抬起头,对着门边那个隐蔽的摄像头,竖起了一根中指……
……
圣母玛利亚大街尽头,灰白色的圣母亚里亚大街教堂,静静伫立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