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二十艘新造的大型炮船,每船载炮十二门。
另有五十艘中型炮船,每船载炮六门。
这是大唐水师首次大规模配备火器,也是此番征辽的另一张王牌。
“大总管。”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副总管程名振,“前方三十里,便是卑沙城。”
“按原定计划,是否今夜登陆?”
张亮点点头:
“传令下去:王大度率前锋三千,乘小舟趁夜登陆,抢占滩头。”
“程名振率主力随后,务必在天亮之前,完成对卑沙城的包围。”
“遵命!”
夜,漆黑如墨。
海风凛冽,浪涛拍岸。
三千唐军精锐,乘着百余艘小艇,悄无声息地向岸边划去。
王大度立在最前头的一艘小艇上,目光紧盯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却是身经百战的宿将。
从征突厥、讨吐谷浑,屡立战功。
此番为前锋,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此战,必须打好。
打出唐军的威风,也打出唐军的军纪。
“将军,”身旁一名亲兵低声道,“快到了。”
王大度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横刀。
小艇终于靠岸。
三千将士如幽灵般跃入齐腰深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涉水上岸。
滩头上,几名高句丽哨兵正围着火堆打盹。
还未及反应,便被抹了脖子。
“速进!”
王大度低喝一声,三千人如潮水般涌向卑沙城。
黎明时分,卑沙城被团团包围。
城头守军发现时,已是插翅难飞。
那高句丽守将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唐军。
望着海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战船,望着那些战船上隐约可见的、黑洞洞的炮口,心中一片冰凉。
“这……这怎么可能……”
他喃喃道,“唐军怎么会从海上来?怎么会有这么多船?”
“那船上……那船上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辰时正,张亮下达了攻城令。
二十艘大型炮船缓缓驶近海岸,将炮口对准了卑沙城。
虽然射程稍远,但火炮的威力,依然足以震慑。
“轰轰轰!”
炮声如雷,弹丸如雨。
卑沙城的城墙虽也以石筑,却比盖牟城矮小许多,如何经得起这般轰击?
不过三轮炮击,城墙上便已裂开数道口子,守军死伤遍地。
“攻城!”
张亮一声令下。
唐军士卒扛着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
城头守军拼死抵抗,箭矢如雨,滚木礌石纷纷而下。
但唐军人多势众,火器营更是以火铳向城头射击。
每一阵排枪过后,城头便倒下一片。
激战至午时,唐军终于攻上城头。
那高句丽守将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拔剑自刎。
余众纷纷跪地请降。
王大度浑身浴血,大步走进城中。
他望着满地的尸体,望着那些瑟瑟发抖的俘虏,沉声道:
“传令:不得擅杀俘虏,不得奸淫妇女,不得抢夺民财。”
“违令者,斩!”
将士们轰然应诺。
是夜,卑沙城中。
一如盖牟,秋毫无犯。
那些躲在屋中的高句丽百姓,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大着胆子出来观望。
他们看见的是:唐军士卒在街边埋锅造饭,对路过的百姓只是点点头。
唐军巡逻队走过时,甚至会提醒他们“夜里风大,别着凉”。
唐军医官主动给受伤的百姓包扎伤口,分发药物。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自家门前。
望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惊疑。
她想起小时候听祖母讲过的故事:
当年汉兵来的时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她的祖母就是被汉兵掳去,受尽凌辱,好不容易才逃回来。
那些故事,在她心中埋下了深深的恐惧。
可是眼前这些唐军……
“阿娘,”怀中的孩子忽然开口。
“那些兵,不像是坏人啊。”
妇人不知该怎么回答,只紧紧抱住孩子。
默默地看着那些在暮色中穿梭的唐军身影。
次日,张亮入城,巡视街市。
他看见城中秩序井然,百姓虽仍有些畏惧,却已敢在街上行走。
甚至有孩童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这些外来者。
他满意地点点头,对身边的将领们道:
“圣祖当年有言:征高丽者,非仅攻城略地,更在收服人心。”
“人心不服,纵得百城,终是隐患。”
“今日我等秋毫无犯,便是播下了归心的种子。”
“待时日一久,他们便会明白——”
“跟着大唐,比跟着那些苛待他们的权贵,要好得多。”
程名振深以为然:
“……大总管高见。”
“末将听说,当年汉兵之所以最终失了辽东,便是因为失了人心。”
“我等绝不能重蹈覆辙。”
张亮微微一笑:
“传令下去:明日开仓放粮,赈济城中贫苦。”
“凡愿归顺大唐者,一概免死。”
“愿从军者,编入蕃兵。”
“愿归农者,给田耕种。”
“遵命!”
消息传出,城中百姓,又惊又喜。
那些原本担心被掳掠为奴的,那些原本担心被杀害的。
那些原本担心家园被毁的,此刻都松了一口气。
甚至有人暗暗庆幸——
幸好来的是这样的唐军,不是当年那样的汉兵。
数日后,张亮分遣总管丘孝忠。
率战船五十艘,沿江北上,耀兵于鸭绿水。
当那一艘艘炮船出现在鸭绿江口时,高句丽举国震动。
那些从未见过如此巨舰、如此火炮的高句丽人,纷纷传言:
“唐军水师,如山如岳,其炮一响,山崩地裂!”
“盖牟已失,卑沙已降,唐军不日便至平壤!”
平壤城中,摄政者盖苏文面色铁青。
他召集诸将,厉声道:
“唐军虽锐,然不过十万。”
“我高句丽带甲三十万,何惧之有?”
“传令辽东诸城:死守勿战,待其粮尽,自当退去!”
诸将面面相觑,心中却都明白——
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难。
因为辽东城外,李世勣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五月壬子,辽东城下。
这是高句丽在辽东北部的第一重镇,城高池深。
守军五万,粮草充足。
盖苏文特意派遣他最信任的大将、北部耨萨高延寿。
率军四万来援,与城中守军形成犄角之势。
李世勣登高而望,但见辽东城巍峨耸立,城头旌旗密布。
守军往来穿梭,士气尚盛。
而在城东三十里处,高延寿的四万援军已然扎营。
营寨连绵数里,火光点点,号角时闻。
“两军合计,不下八万。”
他轻声道,“若合兵一处,倒也有些麻烦。”
李道宗策马上前,抱拳道:
“总管,末将请命率所部迎击高延寿,使之不能与城中合势!”
李世勣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高延寿有四万之众,你麾下只有四千骑兵。”
“四千对四万,你有几分把握?”
李道宗昂然道:
“末将无十分把握,却有十分胆气!”
“况总管在后,自会接应。”
“若末将能缠住高延寿半日,总管便可全力攻城。”
“城破之日,高延寿援军虽众,何足道哉?”
李世勣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你且去。”
“记住:只可缠斗,不可浪战。”
“待我破了辽东,便来助你。”
李道宗大喜,抱拳道:
“末将遵命!”
是日午后,李道宗率四千骑兵,直扑高延寿大营。
四千铁骑,马蹄如雷。
烟尘蔽日,气势惊人。
高延寿在营中望见,冷笑道:
“唐军欺我无人乎?四千骑便敢来犯我四万之众?”
“传令:列阵迎敌!”
高句丽军也是久经战阵之辈,号令一下。
四万人迅速列成阵势,步卒在前,骑兵在后。
弓弩手居间,严阵以待。
李道宗率军逼近,见敌军阵势森严。
心中暗凛,却面无惧色。
他一挥手,四千骑兵骤然分作两队。
一队向左,一队向右。
绕过敌阵正面,从两翼包抄。
高延寿一怔,旋即明白——
这是要袭扰,不是要决战。
“分兵应对!”
他厉声道,“左翼三千骑,右翼三千骑,挡住他们!”
高句丽骑兵呼啸而出,迎向唐军。
两军相交,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李道宗亲自陷阵,手中长槊连挑数敌。
浑身浴血,却愈战愈勇。
唐军虽少,却个个骁勇。
火铳手更在阵中不时施放,每一阵排枪,必有高句丽骑兵落马。
激战至黄昏,双方死伤相当,各自收兵。
李道宗立马于一处小丘之上,清点人马,折损了八百余骑。
他望着远处高延寿的营寨,冷笑道:
“四万之众,被我四千骑缠住一日,动弹不得。”
“明日,我再战!”
是夜,辽东城外,炮声彻夜不息。
李世勣调集了全部火炮,轮番轰击辽东城墙。
那城墙虽是巨石所筑,却也经不起如此狂轰。
到天明时分,城墙已有多处坍塌,守军死伤无算。
五月癸丑,辰时正,李世勣下达了总攻令。
唐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的缺口,火铳手在前,弓弩手在后。
步卒架起云梯,从各处攀城。
城头守军拼死抵抗,箭矢、滚木、礌石、滚油,倾泻而下。
但唐军人多势众,前仆后继。
火铳手更是不停射击,压制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
激战至午时,唐军终于攻上城头。
那高句丽守将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拔剑自刎。
余众纷纷跪地请降。
李世勣策马入城,望着满目疮痍的街巷,望着那些跪伏在地的高句丽俘虏。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胜利的喜悦,有对死者的悲悯,更有对未来的期许。
“传令:”他沉声道,“不得擅杀俘虏,不得奸淫妇女,不得抢夺民财。”
“违令者,斩!”
诸将齐声应诺。
这时,一名亲兵飞马来报:
“总管!高延寿闻辽东已破,率军北遁!”
“李将军正率军追击!”
李世勣点点头:
“传话给李将军:追敌三百里,便即收兵,不可深入。”
“遵命!”
数日后,捷报传至定州。
李世民正在行宫中批阅奏章,闻报大喜,亲自出宫迎接信使。
他接过捷报,一字一字看罢,仰天长笑:
“好!好!好一个李世勣!好一个李道宗!”
“好一个张亮!朕没有看错他们!”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王德道:
“传旨:晋李世勣为英国公,实封一千户。”
“晋李道宗为江夏郡王,实封八百户。”
“晋张亮为郧国公,实封八百户。”
“其余将士,各有封赏。”
“阵亡者,厚加抚恤,立祠祭祀。”
王德躬身应诺,正要退下,李世民又道:
“再传旨:辽东、盖牟、卑沙三城。”
“改名辽州、盖州、卑州。”
“设官治理,招抚流亡。”
“开垦田地,兴办学堂。”
“凡愿归顺者,一视同仁。”
“凡反抗者,剿抚并用。”
“务使新附之民,知我大唐德意,感我大唐仁政。”
“遵旨!”
王德退下后,李世民独自立在窗前。
望着北方天际,久久不语。
窗外,暮色渐浓。
远处,燕山的轮廓渐渐模糊,融入苍茫的夜色。
更远处,是辽东的方向,是他两路大军正在奋战的方向。
是他要用十年时间,一点点蚕食、一步步推进的方向。
“十年……”
他喃喃道,“这只是第一年。”
他想起圣祖遗策中的那句话:
“制其命,耗其力,待其时。”
如今,辽东已破,盖牟已取。
卑沙已降,蜂腰北段,已入大唐之手。
接下来,便是筑城固守。
修路运粮,待来年再取下一城。
“圣祖,”他轻声道,“您的子孙,正一步步走您铺好的路。”
“您在天有灵,保佑大唐,保佑这些将士。”
“保佑——这场十年之约,终能如愿。”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袍袖。
远处,定州城中,灯火点点。
那是百姓在为胜利而欢庆,在为征人而祈祷。
而他,大唐天子李世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望着北方,望着那片他要用十年时间,一点点收归大唐版图的土地。
良久,他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奏章。
案上,还有厚厚一叠文书——
有户部的钱粮账目,有工部的铁路进度。
有吏部的官员考绩,有礼部的学堂奏报。
铁路、航海、学堂,三事并举,样样都离不开他操心。
辽东战事,不过是这诸多大事中的一件。
但,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件。
他提起笔,在一份奏章上批下几行字,心中默默想着:
十年之后,高句丽必不能支,或降或灭,东北从此无患。
十年之后,铁路贯通南北。
航海通达四海,学堂遍及州县。
大唐国力,将远超今日。
十年之后……
他忽然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十年之后的事,谁知道呢?
他只需做好眼前的事,走好脚下的路,便够了。
夜,渐深。
定州行宫中,灯火通明,直至子时方熄。
而千里之外的辽东,李世勣的大军。
正在新取的辽州城中,埋锅造饭,休整士卒。
明日,他们将开始筑城、修路、招抚、屯田——
为来年的下一战,做准备。
这就是蚕食,这就是步步为营。
这就是大唐的十年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