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年,七月初八。
鄯州西平郡,天色未明。
东方天际,尚有一线灰白,将夜色与晨曦轻轻划开。
城外大营之中,号角声已起。
低沉而苍凉,一声声,穿透薄雾。
回荡在群山之间。
五万大军,正在拔营。
薛仁贵立于营门之外的高坡上,身披明光铠,外罩素罗袍。
晨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手中握着一卷舆图,目光却越过那密密麻麻的营帐。
越过那蜿蜒向西的铁路,投向远方——
那里,是青海湖的方向,是乌海的方向,是吐蕃的方向。
身后,脚步声响起。
郭待封大步走来,甲胄铿锵,拱手道:
“薛总管,诸营已点齐,只候下令。”
薛仁贵回过头,目光落在郭待封脸上。
此人年近中等,方面阔口,眉宇间自有一股傲气。
他是名将郭孝恪之子,自幼在军中长大。
曾为鄯城镇守多年,熟悉陇右山川。
此番出征,他以行军副总之职,辅佐薛仁贵。
然则,此人眼中,却时常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不甘。
薛仁贵微微一笑,温声道:
“……郭副总管辛苦。”
“传令下去:卯时正,祭旗出征。”
郭待封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却又停住,回头道:
“薛总管,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郭待封抬手,指向西方:
“乌海险远,道阻且长。”
“某在鄯州多年,深知那厢情形——”
“吐蕃人踞守山口,以逸待劳。”
“我军若直捣乌海,恐正中彼之下怀。”
“依某之见,不若先取青海湖。”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方为上策。”
薛仁贵听罢,并不恼怒,只淡淡道:
“郭副总管所言,确是持重之论。”
“然则——乌海者,吐蕃之咽喉也。”
“彼欲入青海,必过乌海。”
“欲援西域,亦必过乌海。”
“我若据乌海,则钦陵首尾不能相顾。”
“此兵法所谓‘攻其所必救’也。”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郭待封:
“青海湖虽近,然取之无益于全局。”
“乌海虽远,得之则吐蕃东出之路绝。”
“某意已决,直取乌海。”
郭待封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似欲再辩。
薛仁贵却已转过身去,望向远方,声音平静而坚定:
“郭副总管,你我受陛下重托。”
“领五万精兵,征讨不臣。”
“此战若胜,则西南永宁。”
“若败,则何颜见江东父老?”
“某望将军同心协力,共成大功。”
郭待封默然片刻,终于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那背影之中,傲气未减,不甘未消。
薛仁贵望着他远去,眉头微微蹙起。
卯时正。
城外大营之前,旌旗蔽日,戈甲如林。
五万大军,列成方阵。
火枪手、火炮手、掷弹兵、骑兵、辎重兵……
各依其位,肃然而立。
晨光洒在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映出坚毅,也映出隐隐的紧张。
方阵之前,设一祭坛。
坛上供三牲,焚香烛。
薛仁贵登坛,面西而立。
双手捧酒,洒于地上,朗声道:
“皇天后土,日月山川。”
“大唐列圣,在天之灵——”
“臣薛仁贵,奉天子诏。”
“率师西征,讨伐不庭。”
“此去,必克乌海,必破吐蕃,必扬国威于万里之外!”
“尚飨!”
话音落,三军齐呼:
“必胜!必胜!必胜!”
声震四野,直冲云霄。
祭毕,薛仁贵下坛,翻身上马。
正要下令出发,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他回头望去,只见——
东方,铁路线的方向。
黑压压的人群,正涌来。
是鄯州的百姓。
男女老幼,扶老携幼。
从城门中涌出,从田野间涌来,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大营之前。
他们手中,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捧着瓦罐。
有的抱着布包,脸上带着笑,眼中却含着泪。
一名白发老翁,颤巍巍走到队列之前。
将一篮鸡蛋,塞给一名年轻士卒。
“娃儿,拿着。”
老翁的声音沙哑,“路上吃,莫饿着。”
那士卒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他接过篮子,眼圈却红了。
“阿翁,这……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
老翁拍拍他的手,“俺家小子,前年也从军,去了高句丽。”
“回不来了……俺见着你,就跟见着他一样。”
士卒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更多的百姓涌上来。
妇人将纳好的鞋垫塞进士兵怀里,老汉将烤熟的胡饼递到士兵嘴边。
孩童踮起脚尖,将一朵野花插在士兵的枪管上。
一名年轻女子,挤到队列前。
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终于,她看见了——
一个年轻的火枪手,正站在队列中,也在望着她。
两人目光相遇,都是眼眶一热。
女子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枚护身符,塞进那火枪手手中。
那护身符是用红布缝的,上面绣着一个“平”字。
针脚细密,显然是熬了许多个夜晚绣成的。
“阿郎……”
女子的声音哽咽,“你……你须活着回来……”
那火枪手攥紧护身符,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女子还想说什么,却被后面的人挤开了。
人潮涌动,呼喊声、哭泣声、叮嘱声,混成一片。
——
薛仁贵驻马高坡,望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身畔,一名亲兵低声道:
“总管,时辰到了。”
薛仁贵点点头,却没有下令出发。
他望着那汹涌的人潮,望着那一张张朴实的脸。
望着那一双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那不只是五万大军的统帅之责,更是这千千万万百姓的托付。
他们送来的,不只是一篮篮鸡蛋。
一双双鞋垫,一只只护身符。
他们送来的,是自己的儿子,自己的丈夫。
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兄弟。
他们送来的,是这五万条活生生的命。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击鼓!出发!”
咚咚咚——
战鼓声起,如雷滚过大地。
号角声起,苍凉而悲壮。
大军开始移动。
火枪手们扛起枪,火炮手们推起炮。
辎重兵们赶起骡马,骑兵们勒紧缰绳。
队列缓缓向前,向西,向那未知的战场。
百姓们跟在队列旁,一直送出很远,很远。
那白发老翁,追着方才那个年轻士卒。
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娃儿,夜里睡觉,要把枪搁在身边。”
“莫让人摸了去……天冷的时候,多穿些衣裳。”
“莫冻着……打仗的时候,躲在后头,莫往前冲……”
那士卒一边走,一边回头,用力点头。
终于,老翁追不动了。
停在路边,大口大口喘气。
那士卒也停下脚步,转过身,向老翁深深一揖。
然后,大步向前,再也没有回头。
老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浑浊的老眼中,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更多的人,停在路边。
停在坡上,停在田埂上。
他们望着那长长的队列,望着那飘扬的旌旗,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
挥着手,喊着,哭着,笑着。
“早点回来——”
“打完仗就回来——”
“俺们等着你们——”
队列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天际。
只余下铁轨,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蜿蜒向西,指向那即将燃起战火的地方。
——
七月初九,大军乘火车西进。
这是大唐立国以来,第一次以铁路输送大军出征。
长安至鄯州,九百余里。
若依传统,步行需半月,行军损耗不计其数。
而今——列车呼啸,日行三百里,三日可抵。
薛仁贵坐在第三节车厢中,靠窗而望。
窗外,是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山峦。
农人在田里劳作,孩童在村口嬉戏。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这一切,都和平得仿佛与战争无关。
然则,车厢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火枪手们正在擦拭枪管,检查弹药。
火炮手们正在调整炮架,固定炮身。
医官们正在清点药箱,整理绷带。
每个人都在忙碌,每个人都在准备。
薛仁贵收回目光,摊开舆图,细细审视。
舆图上,从鄯州向西,是一大片空白。
只有寥寥几处标注:青海湖、大非川、乌海、河口……
那空白之处,便是他要踏足的战场。
身畔,一名年轻将领凑过来,轻声道:
“总管,此去乌海,有多少路程?”
薛仁贵抬头,见是军中后起之秀。
名叫王孝杰,年方二十出头,却已是一员骁将。
他微微一笑,道:
“自鄯州至乌海,一千二百余里。”
“其中青海湖至大非川三百里,大非川至乌海四百里。”
王孝杰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之远?”
薛仁贵点点头:
“不止远,且险。”
“乌海地处巴颜喀拉山口,海拔四千余丈。”
“我军自鄯州出发,海拔不过两千余丈,要一路爬升至四千余丈——”
他顿了顿,沉声道:
“此所谓‘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
“然则,这‘登高’二字,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难。”
王孝杰似懂非懂,挠了挠头。
薛仁贵没有多解释。
有些事,说再多也没用,只有亲身经历,才会明白。
——
七月十二,大军抵达鄯州。
鄯州西平郡,是陇右道西部重镇,也是铁路的终点。
再往西,便没有铁轨了,只能靠骡马、步行。
薛仁贵下令:全军休整十日。
十日内,军需官清点物资,分发装备。
医官检查士兵身体,配发药物。
兽医检查骡马,钉掌换蹄铁。
火枪手、火炮手进行适应性训练,熟悉高原环境。
薛仁贵自己,则带着几名亲兵。
每日登山望远,观察风向,感受气候。
七月下旬,大军离开鄯州,向西进发。
这一次,没有了火车。
只有骡马、步行。
队列沿着古老的羌中道,缓缓前行。
左边是连绵的群山,右边是干涸的河床。
头顶是烈日,脚下是砂石。
风很大,裹挟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第一天,走了六十里。
第二天,走了五十里。
第三天,走了四十里。
越往西走,地势越高,路越难行。
士兵们开始感到气喘、头晕、乏力。
那是海拔升高的缘故——
鄯州海拔两千三百丈,而此刻,他们已爬升至两千八百丈。
薛仁贵下令:放慢行军速度。
每走一个时辰,休息一刻钟。
军医们穿梭在队列中,挨个检查士兵的状况。
有面色潮红的,有气喘吁吁的,有头疼欲裂的。
有恶心呕吐的——
这些,都是高原反应的征兆。
军医们配发药物:
红景天煎汤,党参泡水,每人一碗。
那汤药苦涩难咽,但没人抱怨,都捏着鼻子灌下去。
薛仁贵自己也喝了一碗,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腹中升起,精神为之一振。
他心中暗道:圣祖当年留下这些方子,当真是救命之物。
——
七月二十,大军抵达青海湖。
当那一片浩瀚的碧蓝,忽然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支军队都沸腾了。
“青海湖!青海湖!”
士兵们欢呼着,奔跑着,扑向湖边。
他们掬起湖水,泼在脸上。
泼在身上,放声大笑。
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在艰苦的行军之后,终于见到这样的美景,怎能不欢欣鼓舞?
薛仁贵驻马湖畔,望着那无边的碧波,望着那飞翔的水鸟。
望着那远处积雪的山峰,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青海湖,方圆八百里,古称西海。
两汉时,这里是大汉的疆土。
季汉末年时,被吐谷浑所占。
贞观九年,大唐击破吐谷浑,这里重归王化。
而今,再往西,便是吐蕃的势力范围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湖边。
掬起一捧水,送到嘴边。
那水,清凉甘甜,带着一丝泥土的气息。
他饮罢,抬头望向西方——
那里,是乌海的方向,是战场的方向。
身后,王孝杰凑上来,轻声道:
“总管,青海湖已到,下一步……”
薛仁贵道:“休整五日。”
“然后——过大非川,直取乌海。”
——
七月二十五,大军离开青海湖,继续西进。
这一次,行军队列发生了变化。
薛仁贵将全军分为两部:
前军,由他亲率,轻装疾进。
后军,由郭待封统领。
押运辎重,缓缓而行。
临行前,薛仁贵召郭待封至帐中,屏退左右,正色道:
“郭副总管,某有一言,请将军切记。”
郭待封拱手道:
“总管请讲。”
薛仁贵指着舆图,沉声道:
“乌海险远,道阻且长。”
“我军深入敌境,必得速战速决。”
“某率前军先行,直捣乌海。”
“将军押后,护住辎重粮草。”
“此乃重中之重——辎重若失,前军虽胜,亦难持久。”
郭待封点头:
“某省得。”
薛仁贵又道:
“大非川地势平坦,可设营栅。”
“将军至彼,当择险要之处,立两座营栅,将辎重尽数藏于栅中。”
“留两万人守卫,严加戒备,不可懈怠。”
郭待封应道:
“诺。”
薛仁贵顿了顿,目光直视郭待封,一字一句道:
“将军切记:乌海之战,胜负关键。”
“不在前军,而在后军。”
“前军若胜,需后军接济。”
“前军若败,需后军接应。”
“将军身负重任,万万不可大意。”
郭待封面无表情,只拱手道:
“总管放心。”
薛仁贵望着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相信他了。
——
七月二十八,前军出发。
一万五千精兵,三千匹骡马。
携带七日干粮、弹药,向西疾进。
薛仁贵一马当先,身披素袍。
腰悬横刀,手持长槊。
晨光照在他身上,映出明光铠的寒光,也映出他眼中的坚毅。
身后,是一万五千张年轻的脸。
他们扛着火枪,背着行囊,迈着坚定的步伐。
跟随统帅,走向那未知的战场。
大非川,一望无际的荒原。
这里海拔三千二百丈,地势平坦,草木稀疏。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脚。
日头很毒,晒得人皮开肉绽。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薛仁贵策马而行,目光扫过四周。
这大非川,当真是天然的屯兵之地。
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若在此处设营,可扼守东西要道,进可攻,退可守。
他心中暗暗记下:
待后军至此,当依计设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