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时空:
章武元年,夏四月。
成都城中,芙蓉花开得正盛。
那粉白相间的花朵,缀满枝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微风吹过,花瓣飘飘扬扬。
洒落在皇宫的琉璃瓦上,洒落在街道的青石板上,洒落在行人的肩头。
然而,这满城的花香,却掩不住宫中那股沉郁的气息。
太极殿中,刘备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身着帝王朝服,头戴冕旒。
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遮挡着他的面容。
透过那玉珠的缝隙,隐约可见他紧锁的眉头,微红的眼眶。
登基大典,已过去三月。
三个月来,他夜夜难寐。
闭上眼,便是那一幕——
荆州城破,二弟关羽,被俘,被杀。
首级送到洛阳,身体埋在当阳。
一世英雄,落得如此下场。
他恨。
恨孙权背信弃义,偷袭荆州。
恨吕蒙阴险狡诈,害他二弟。
恨自己——恨自己为何当初不早做防备。
恨自己为何让二弟独守荆州,恨自己为何不能以身代之。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备抬起头,只见一名内侍匆匆而入,跪地禀报:
“陛下,车骑将军张飞,自阆中赶来。”
“已至宫门,求见陛下。”
刘备浑身一震。
三弟来了。
他站起身,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他摆摆手,示意内侍退下,自己则快步向殿外走去。
——
演武厅中,张飞跪伏于地。
他一身戎装,甲胄在身,却满面泪痕。
那张黝黑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青砖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膝行向前。
一把抱住刘备的双足,放声大哭:
“大哥!”
刘备亦泪如雨下,俯身扶住他的肩膀,声音哽咽:
“三弟……”
两人相拥而泣,久久不能言语。
良久,张飞抬起头,望着刘备,眼中满是悲愤:
“大哥,你如今做了皇帝,早忘了桃园之誓!”
“二哥之仇,如何不报?”
刘备闻言,心如刀绞。
他扶起张飞,叹息道:
“三弟,非是我不报。”
“多官谏阻,言社稷为重,未敢轻举。”
张飞一听,勃然大怒。
他一把甩开刘备的手,站起身来,怒目圆睁:
“说什么社稷为重!难道大哥忘了桃园结拜之时,对天盟誓。”
“不能同日生,但愿同日死!”
他指着殿外,声音越来越大:
“大哥如今做了皇帝,这富贵已然到手,你就忘了桃园兄弟之情?”
“他人岂知昔日之盟?”
刘备张口欲言,却被张飞打断:
“若陛下不去,臣舍此躯与二哥报仇!”
“若不能报时,臣宁死不见陛下也!”
说罢,转身便走。
刘备大呼一声:
“三弟!”
张飞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刘备,声音低沉而悲凉:
“万岁爷休把三弟唤,君臣有别不敢相攀。”
“结拜只能共患难,同生共死是虚言。”
“你如今稳坐皇宫院,忘了桃园祭地天。”
“二哥之仇我赴难,你只管享清福,守你的江山。”
那声音,如一把刀,直直刺入刘备的心窝。
刘备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他踉跄上前,一把抓住张飞的手臂,泣不成声:
“三弟……三弟……”
张飞回过头,望着他。
两人目光相遇,那眼中,
有泪,有痛,有怨,有不甘。
刘备深吸一口气,含泪执张飞手,一字一句道:
“……兄与弟同往。”
“卿提本部兵,自阆州而出。”
“朕统精兵,会于江州。”
“共伐东吴,以雪此恨!”
张飞闻言,浑身一震,随即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大哥!”
刘备扶起他,两人相拥而泣。
——
屋外,诸葛亮立于廊下,默然叹息。
他身后,脚步声响起。
赵云匆匆而来,见诸葛亮神色黯然,不禁问道:
“丞相,发生何事?”
诸葛亮望着殿内,缓缓道:
“陛下……即将伐吴了。”
赵云大惊失色,急声道:
“汉贼之仇,公也;兄弟之仇,私也!”
“陛下何以以私废公?”
“某当入内,劝陛下收回成命!”
他说着,便要往殿内走。
诸葛亮伸手拦住他,摇了摇头:
“子龙,不必去了。”
赵云急道:
“……丞相何出此言?若陛下伐吴。——”
“则孙刘联盟破裂,曹魏坐收渔利!”
“我蜀汉……”
诸葛亮打断他,目光望向殿内那两道相拥的身影,声音低沉:
“子龙,你可听见方才张将军所言?”
赵云一愣。
诸葛亮缓缓道:
“张将军唤陛下‘陛下’,而非‘大哥’之时。”
“此事,便已不可挽回了。”
赵云不解:
“这是为何?”
诸葛亮叹道:
“子龙,你可知,张将军此人,性如烈火,口无遮拦。”
“他平日里唤陛下,从来都是‘大哥’、‘兄长’,从不以君臣之礼拘束。”
“可今日,他唤了‘陛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他是在用这‘陛下’二字,告诉陛下——”
“你如今是皇帝了,你有了江山,有了富贵,有了臣民。”
“可你还记得,那个与你同生共死的兄弟吗?”
“他是在用这‘陛下’二字,逼陛下做出选择。”
“是做皇帝,守江山。”
“还是做大哥,报兄弟之仇。”
赵云听罢,默然无语。
良久,他低声道:
“那陛下……选了后者。”
诸葛亮点点头,望向殿内,目光复杂:
“……陛下选了后者。”
“这不是理智的选择,却是人之常情。”
他转过身,向外走去。
赵云追上几步:
“丞相,那咱们……”
诸葛亮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演武厅,轻声道:
“你我如今,还是尽快做好善后之事吧。”
说罢,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赵云立于原地,望着那殿内依旧相拥的两人,长长叹了口气。
——
三日后,张飞辞行。
成都城外,刘备亲自相送。
张飞一身戎装,跨马而立。
他身后,是数千阆中精兵。
旌旗猎猎,士气高昂。
刘备走到马前,仰望着这个三弟。
那张黝黑的脸上,此刻满是坚毅与期待。
他心中,涌起万千不舍。
“三弟。”
他开口,声音低沉。
张飞翻身下马,跪倒在地:
“大哥,有何吩咐?”
刘备扶起他,握住他的手,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朕素知卿酒后暴怒,鞭挞健儿,而复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
“今后务宜宽容,不可如前。”
张飞闻言,心中一震。
他望着刘备那满是忧虑的眼睛,重重点头:
“大哥放心!弟记住了!”
刘备点点头,松开手,退后一步。
张飞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他望着刘备,眼中满是依恋与不舍。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抱拳。
然后拨转马头,大喝一声:
“出发!”
马蹄声起,烟尘飞扬。
那数千精兵,跟着他们的将军,向西而去。
刘备立于原地,久久望着那远去的队伍。
望着那渐渐变小的身影,望着那渐渐消散的烟尘。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飘飘扬扬。
他忽然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
章武元年,七月。
阆中。
张飞回到阆中,便日夜操练兵马,准备出征。
他每日饮酒,每饮必醉。
每醉必怒,每怒必鞭挞士卒。
帐下将士,无不怕他。
这一日,他又饮酒至醉。
帐中,张飞捧着酒碗,望着北方,喃喃道:
“二哥,你等着,三弟这就来给你报仇。”
“三弟带兵去,杀他个片甲不留,杀他个血流成河,杀他个……”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头一歪,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帐外,两个身影,悄然靠近。
一个是张达,一个是范强。
这两人,是张飞的麾下将领,平日里没少挨鞭子。
此刻,他们望着帐中那熟睡的身影,眼中满是恐惧与怨毒。
“动手吧。”
张达低声道。
范强犹豫:
“他……他可是车骑将军……”
张达冷笑:
“车骑将军又如何?明日酒醒,你我照样挨鞭子。”
“与其被他打死,不如……”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掀开帐帘,悄悄走了进去。
帐中,张飞伏在案上,鼾声如雷。
月光透过帐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洒在他那张黝黑的脸上。
他睡得那样沉,那样香,浑然不知死神的降临。
张达握紧短刀,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后。
他举起刀,对准张飞的后颈——
一刀落下。
鲜血喷涌。
张飞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软软倒下。
那鼾声,戛然而止。
——
成都,皇宫。
刘备正在批阅奏章。
这些日子,他日夜操劳,筹备伐吴之事。
粮草、兵马、器械、船只——
每一件事,他都要亲自过问。
夜深了,烛火摇曳。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匆匆而入,跪地禀报:
“陛下!阆中急报!”
“张将军营中,有都督送表来!”
刘备心中一紧,抬起头:
“呈上来。”
内侍双手捧上一封文书。
刘备接过,展开来看。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那文书上的字,一个个跳入眼帘:
“车骑将军张飞……酒后……”
“被麾下将领张达、范强所害……”
“首级……被割……投奔东吴……”
刘备的手,开始颤抖。
那颤抖,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剧烈,终于——
他手中的文书,飘然落地。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
那目光,空洞,茫然,仿佛失去了焦点。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头哽咽,发不出声。
良久,他轻轻吐出几个字:
“噫!……飞死矣!”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他伏在案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
章武二年,六月。
夷陵,猇亭。
七月的骄阳,炙烤着大地。
长江两岸,连营七百里。
蜀军的旗帜,密密麻麻,遍布山野。
刘备立于中军帐外,望着那连绵的营寨。
望着那滔滔的江水,心中却无半点喜悦。
对峙,已近半年。
陆逊那个小儿,缩在营中。
无论如何挑战,就是不出战。
他派兵骂阵,骂了三天三夜,吴军充耳不闻。
他派兵佯攻,佯攻了十几次,吴军只是坚守。
天气越来越热,将士们越来越疲惫。
那从山中流下的溪水,带着瘴气,喝了便病。
军中疟疾横行,每日都有人倒下。
他转过身,走回帐中。
帐中,诸将齐聚。
冯习、张南、傅肜、程畿、吴班、陈式——
一张张熟悉的脸,此刻都带着焦虑。
“陛下,陆逊那厮,死守不出。”
“我军士气日衰,如何是好?”
冯习问道。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道: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
“陆逊不出,必有诡计。我军……”
话未说完,忽然——
帐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刘备猛地站起,冲出帐外。
只见山下,吴军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手持火把,冲向蜀军营寨。
那火把,点燃了营帐,点燃了栅栏,点燃了树木。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转眼间,漫山遍野,火光冲天。
“不好!”刘备脸色大变,“速速组织反击!”
然而,已经晚了。
吴军势如破竹,连破蜀军四十余营。
冯习、张南率兵迎战,被吴军围住,力战而死。
傅肜护着刘备,且战且退。
身中数箭,仍不退后,直至战死。
程畿率水军迎战,被吴军火攻。
船只尽焚,投江而死。
火光中,哭喊声、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刘备在乱军中奔逃,身边的将士,越来越少。
他回头望去,只见那连绵七百里的大营,已是一片火海。
那无数的将士,那无数的旗帜,那无数的器械——
都葬身火海之中。
他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
七日后,秭归。
刘备收拢残兵,立于江边。
江水滔滔,向东流去。
江面上,漂浮着无数的尸体,无数的船只残骸,无数的旗帜碎片。
他身后,只剩数千残兵。
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黄权,投降了曹魏。
马良,战死了。
沙摩柯,战死了。
冯习、张南、傅肜、程畿——都死了。
八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他望着那江水,久久不语。
身畔,一名将领轻声道:
“陛下,此地不可久留。请陛下速速退回白帝城。”
刘备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向西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每一步,都踩在心上。
——
永安,白帝城。
刘备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形销骨立。
自猇亭败退,他便一病不起。
那些日子,他夜夜噩梦,
梦见关羽,梦见张飞,梦见那些战死的将士。
他们站在他面前,望着他,不说话,只是望着。
他想对他们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嘴。
他想伸手去抓他们,却抓了个空。
然后,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江水滔滔,日夜不息。
他躺在床上,望着那月光。
听着那江声,心中一片茫然。
他想起桃园结拜那日。
春光明媚,桃花盛开。
他们三人,跪在桃树下,对天盟誓:
不能同日生,但愿同日死。
他想起这些年,三人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徐州、小沛、汝南、新野、长坂、赤壁、益州——
每一场仗,他们都一起打。
每一次难,他们都一起扛。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如今,二弟死了,
三弟死了,他也快了。
他想起临行前,对三弟说的那些话:
“今后务宜宽容,不可如前。”
三弟答应得好好的,说“大哥放心”。
可一转身,三弟就死了。
是被自己的人杀的。
是被他酒后鞭挞的人杀的。
是他害了三弟。
他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滴在枕上。
他想起伐吴之前,诸葛亮、赵云、秦宓——
那么多人都劝他,不要伐吴,不要伐吴。
可他不听,他执意要伐。
结果呢?
二弟的仇,没报成。
三弟的仇,也没报成。
八万大军,全军覆没。
冯习、张南、傅肜、程畿、马良——
那么多忠臣良将,都死了。
他想起秦宓说的那句话:
“陛下不从臣言,诚恐有失。”
果然,失了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
窗外,月光渐渐暗淡。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天,快亮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许久没有回成都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他无颜见诸葛亮,无颜见赵云,无颜见那些留守成都的群臣。
他们把国家托付给他,他却把国家打光了。
他无颜见蜀中百姓。
他们把自己的子弟交给他,他却把他们的子弟带向了死亡。
他无颜见天下人。
他只能,留在这白帝城,一个人,静静地等死。
他闭上眼,喃喃道:
“二弟……三弟……大哥……来了……”
——
章武三年,四月。
白帝城,永安宫。
刘备躺在病榻之上,气息奄奄。
榻前,诸葛亮跪着,泪流满面。
身后,李严、赵云等群臣,跪了一地。
刘备握着诸葛亮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道: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
“若嗣子可辅,辅之。”
“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诸葛亮浑身一震,重重叩首,泣不成声:
“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刘备微微一笑,那笑容,苍白而凄然。
他松开手,闭上眼。
窗外,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
那红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
洒在他苍白的须发上,洒在他紧闭的眼睑上。
他喃喃道:
“二弟……三弟……大哥……来了……”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终于,消失在风中。
一代枭雄,就这样走完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
永安宫中,哭声震天。
诸葛亮伏在榻前,泪流满面。
身后,群臣跪了一地,哀声动天。
远处,长江水依旧滔滔东流,不舍昼夜。
那江水,带走了多少英雄,多少故事,多少遗憾。
桃园三结义,同生共死誓。
到头来,谁也没能同生,谁也没能共死。
只留下这滔滔江水,日夜不息。
诉说着那一段,千古悲歌。
……
章武三年,夏四月。
白帝城永安宫中,烛火幽幽,映得满殿皆是一片昏黄。
榻前跪着的群臣,哭声已渐渐低了下去,化作压抑的抽泣。
诸葛亮伏于地上,肩头颤动,久久不起。
榻上那位帝王,已然阖上了双眼。
他的手,还保持着紧握的姿势,仿佛临终前还在抓着什么——
或许是兄弟的手,或许是那再也回不去的桃园春光。
冕旒早已除下,斑白的鬓发贴在消瘦的面颊上,神情却出奇地安详。
那最后呢喃的话语,还在殿中萦绕:
“二弟……三弟……大哥……来了……”
声音极轻,轻得像一缕烟,散在夜风里。
窗外,长江水依旧滔滔东流,不舍昼夜。
——
不知过了多久。
刘备觉得自己在飘。
像一片羽毛,被风吹着,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他看不清四周,只觉得有无数的光影从身侧掠过——
有刀光剑影,有旌旗猎猎。
有桃花的粉白,有江火的通红。
他想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也不知飘了多久。
一日?一月?一年?
他分不清。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尽的、混沌的漂浮。
忽然,他觉着身子一沉。
像是从高处坠落,却又稳稳地落在了实处。
脚下传来青石板特有的坚硬与微凉,耳边渐渐涌入嘈杂的人声——
叫卖声、说笑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车轮碾过石面的辘辘声。
刘备的意识,在这一刻,渐渐清醒。
他睁开眼。
阳光刺目,他下意识地抬手去遮。
指缝间,他看到了一片湛蓝的天,几缕白云悠悠地飘着。
他放下手,环顾四周——
街巷宽阔,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行人如织,有挑担的货郎,有摇扇的士人。
有牵着孩童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
那些孩童追着一只竹编的蜻蜓,从刘备身边跑过,笑声清脆如铃。
几个老者坐在树荫下,悠然地下着棋,时不时端起茶碗抿上一口。
不远处,一座高大的牌坊立在街心,上面雕刻着精美的云纹。
阳光透过街旁的槐树,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阵风吹过,带着花香——是牡丹,
大朵大朵的红牡丹、白牡丹,在路旁的园中开得正盛。
刘备怔怔地站着,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虚的,隐隐约约能透过指缝看见身后的石板。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能触到。
但那种触感也是飘忽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朕……不是死了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抬头再看四周,这城市的繁华,这百姓的安乐。
竟是他生平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打过徐州,住过小沛,到过荆州,入过益州。
那些城池虽也繁华,却总带着几分战乱后的萧索与疲惫。
而眼前这座城——
街道干净整齐,屋舍鳞次栉比。
百姓脸上不见菜色,眼中不见惶恐。
那些在树荫下乘凉的老人,摇着蒲扇,神情悠然。
那些在街边玩耍的孩童,衣着虽不华贵,却也无甚补丁。
“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刘备不知怎的,想起了这句话。
那是他年轻时读过的书,说上古之时——
百姓安居,老者无忧,幼者无虑。
他当时只当是书上写的美谈,不想今日——
“莫非……朕到了仙境?”
他心中愈发疑惑。
正出神间,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身边走过,边走边吆喝:
“新到的蜀锦!上好的蜀锦!来自成都的蜀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