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晌午，冬日的阳光难得慷慨了一回。
陈光明和余平从瑞城商城出来，刚送走一拨邻县供销社来谈合作的干部。
两人沿着南门头新修的水泥路往工业园方向走，低声商议着新订单的原料调拨。
路边一排新开张的小店，花花绿绿的廉价服装挂得琳琅满目。
一个地摊前围了几个穿着土气的乡下人，摊主正唾沫横飞地推销。
“看看，看看这料子，正宗温州光明牌新到的夹克，跟瑞城商城里挂的一模一样，便宜一半还拐弯嘞！”余平脚步一顿，眉头拧了起来。
陈光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钉在了摊主手里抖搂着的那件衣服上。
款式乍一看，的确是光明牌今年新推的翻领夹克样式，用的也是最常见的藏青色灯芯绒。
可那走线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纽扣钉得高低不一，灯芯绒的绒毛稀稀拉拉，颜色也透着一种廉价化工染料的刺眼和浑浊。
一股冰冷的怒意猛地窜上余平的心头，他几乎要冲上去。
陈光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低声道：“小摊小贩，鱼龙混杂，跟他理论不清白。”
余平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住火气，眼神却锐利如刀，把那件粗劣的仿冒品牢牢刻在心里。
他沉默地转身，大步离开，脚步沉重地踏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几天后，省城日报社的记者周明远如约来到瑞城商城采访后续发展。
这是个戴着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上次那篇《从作坊到商城》让他声名鹊起。
采访很顺利，商城经营数据亮眼，王师傅的竹编作坊不仅救活了，还带出了徒弟，签了大单，这些都是周记者笔下的好素材。
临告别前，周明远站在气派的三层红砖商楼前，看着川流不息的人潮涌入挂着光明旗舰店醒目招牌的大门，忽然感叹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记者特有的敏锐和忧虑：“陈厂长，说实话，你们这场面，红火是真红火，可眼下这光景，牌子是闯出来了，但终究是有名无牌啊！”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块新做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瑞城商城招牌，“没有那块省优、部优的铁牌子在后面戳着，没有著名商标这个硬名分兜底，再大的名声，也如同水上浮萍，一阵风来，说散，可就散了，您得抓紧，把这个名，真正落在实处，落在国家认可的那个册上。”
陈光明听闻也是点头。
摊贩粗劣的仿冒品，乡亲们淳朴却脆弱的信任，还有车厢里那沉甸甸的、需要强大背书才能守护的订单。
这个道理他自然都懂，这也是他接下去要努力的方向。
他身为过来人，自然知道驰名商标是什么，只要现在能拿下，对将光明牌卖到全国各地意义重大，是光明牌能不能在未来抢占市场的关键。
“周记者，金玉良言！”陈光明用力握了握周明远的手，“您点醒我了，这块牌子，这块真正的牌子，我陈光明，砸锅卖铁也要把它捧回来！”
旋即，陈光明召开会议。
光明厂核心骨干会议的气氛，罕见地凝重。
不大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张熟悉的面孔都绷紧了。
会议桌上，摊开着一本簇新却透着冷硬权威感的蓝皮书《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
这是陈光明特意让张婷从县新华书店排队买回来的。
“申请省级著名商标？”耗子第一个坐不住了，像被火燎了屁股似的从长条凳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厂长诶，那可是国营大厂、省属单位的命根子，咱们是啥？乡镇企业，满打满算也没几年根基，那省里的大印，能给咱盖下来？”
他急得直搓手，仿佛已经看到了厚厚申请材料被扔出来的场面。
张婷秀气的眉毛紧蹙着，纤细的手指正一行行划过《商标法》里那些密密麻麻、充斥着应当、必须、由……审查字眼的条款。
她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已经列了长长一串清单。
“耗子的话糙理不糙，”她抬起头，声音清亮却透着压力，“厂长，我仔细捋过了，流程复杂得吓人，光是基础材料，就要完备的商标注册证原件、连续三年的财务报表、审计报告、市场销售地域覆盖证明、消费者满意度调查、产品质量检测报告、省市级以上荣誉证书……”
她每报出一项，在场几人的眉头就锁紧一分，“这还只是敲门砖，后面省工商局、省技术监督局、省商业厅，三道衙门，道道都是鬼门关，任何一关卡住，咱们的心血就得打水漂，启动资金我估算过，光各种检测评审费、材料制作费、差旅费用，保守估计就得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块，这相当于光明厂一个熟练缝纫女工近三年的工资！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林雨溪抱着胳膊，担忧地看向陈光明。
余平沉默地抽着烟，烟雾遮挡了他的表情。
陈父坐在角落，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洗得发白的工装裤缝。
就连一向沉稳的周建国，也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神情严肃。
所有质疑和担忧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光明身上。
陈光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能看到新厂房工地上忙碌的身影，打夯机的咚咚声隐约传来。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脸上没有愠怒，只有一种近乎磐石般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