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福州夜景谈不上多繁华，路灯下只有几辆摩托车和夏利出租车驶过。
“这一年多，辛苦你了。”傅瓒吐出烟圈，“刚开始合作的时候，老张他们没少在背后骂你拿着鸡毛当令箭。”
林耀南笑了两声。“可以理解。我刚来福州的时候，看你们的开发素材，头皮发麻。那个配乐，直接从港台武侠剧里扒下来。那个怪物模型，换个颜色就敢往里塞。我要是不拦着，你们这游戏就算做出来，世嘉的法务部也会把你们告到破产。”
“是啊。”傅瓒弹了弹烟灰，“当时大家都不服气，嫌你规矩多，拖慢进度。现在回头看，那是帮我们避开了最大的雷区。《杨戬传》能在日本和北美顺利发售，没惹上一点版权官司，你的功劳不比老张他们少。”
“拿钱办事而已。”林耀南摆摆手，“中山专务付我薪水，我得对得起那份钱。你们这帮人能吃苦，执行力也强。换做弯弯那边的团队，被我打回重做这么多次，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气氛融洽。
傅瓒想起下午刘副局长临走时提的那一嘴，便顺势开口：“林监督，我有个想法，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下午市里领导来视察，提了个建议，说咱们下一款游戏，可以考虑做妈祖题材。妈祖文化在福建本土和海外华人圈都有基础。你从法律角度看，这题材有没有版权风险？”
林耀南夹着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傅瓒。
“单从版权法来说，妈祖属于历史神话人物，是公共领域的文化遗产。任何人都可以基于妈祖进行二次创作，不存在侵犯特定个人或机构版权的问题。”林耀南条理清晰地分析，“素材只要全是咱们原创，音乐、美术不抄袭，法律层面是一路绿灯。”
傅瓒点点头。
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但是，”林耀南话锋变了变，语气压低，“游戏要卖，特别是繁体中文版，弯弯是最大的市场。你们做妈祖题材，想在弯弯大卖，有别的风险。”
“什么风险？”傅瓒问。
林耀南叹了口气，指了指海峡对岸的方向。
傅瓒沉默。
1995年的台海危机，福州作为前线城市，感受最为直接。
“弯弯那边很复杂。”林耀南继续说，“妈祖在弯弯有几百万信众，大大小小的宫庙几千座。如果这只是一款普通的游戏，大家玩玩就算了。但这是大陆公司开发的游戏。一旦游戏火了，岛上那些媒体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傅瓒眉头锁紧。
“他们不会管你的游戏做得多好，也不会管版权是否合法。”林耀南把烟头按在窗台的烟灰缸里，“他们会在报纸和电视上大肆炒作，说这是大陆的‘文化统战’，是利用宗教信仰对弯弯年轻人进行洗脑。到时候，游戏会被贴上政治标签。通路商为了避嫌，会主动把游戏下架。世嘉弯弯分公司都会面临极大的舆论压力。”
林耀南没有再往下说。
傅瓒手里的烟已经燃烧到过滤嘴，烫到了手指。
他把烟头扔进烟灰缸。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把傅瓒刚刚因为几百万外汇进账而发热的头脑浇得透心凉。
他原本只把妈祖题材当成一个既能讨好领导、又能迎合市场的商业项目。
他只算计了开发成本、版权归属和销售渠道，却完全忽略了隐藏在海峡对岸那些看不见的政治暗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