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有关整支新南门二舰队的全面评估结果还未出现，但江阳已经隐隐知晓了答案是什么。
他便这样看着船员们忙碌着抢修飞船，看着飞船中的各项系统一项项恢复——至于具体是彻底恢复了，还是仅仅勉强恢复了运转，那就不知道了，也看着一项项数据和评估结果向舰队高层们汇聚。
对于那些失联飞船的救援行动也终于展开。
借助救援人员的视角，江阳终于看到了那些飞船内部的情况。
有一艘飞船，内部安全屋受到波及，剧烈的爆炸导致高温和毒气，最终躲避在安全屋中的1000余名船员全部在短时间内死去；
有一艘飞船安全屋同样受到波及，维生系统损坏。为了避免被浓度不断升高的二氧化碳窒息，人们不得不冒险打开了舱门，出外求生。
安全屋之外，飞船维生系统虽然同样关闭，但空气并未抽干。短时间内仍旧可以保持足够的氧气浓度与温度。
但安全屋之外是更加猛烈的辐射。于是有一半以上人员当场死亡，剩下人员则各自患上了严重的辐射病。
在等待救援的过程中又有一部分人员死去，剩下的人也濒临死亡。
还有一些飞船维生系统损坏无法启动。于是在低温和高浓度的二氧化碳中，许多人痛苦死去。
各种各样的原因，各种各样的故障。最终，那633艘飞船之中的30余万船员中，仅有10余万人幸存。
各项数据一点一点的汇总到了刘昌宇司令那里，于是灾后第一次会议召开。
“在此次灾难中，受损最严重的是各个计算机系统。
强辐射制造了巨大的瞬时电流，激发了强烈的电磁脉冲，伴随着高能粒子导致的闩锁效应和栅极击穿，共同摧毁了80%以上的量子芯片，导致多个系统完全瘫痪；
光学与精密传感器在辐射之中也被大量烧毁，性能大幅降低且无法修复；
如果说以上损伤是勉强可以接受的，那么有一点损伤是我们绝对无法接受的。”
刘昌宇司令停顿片刻，才沉声道：“我们的飞船在这辐射之中，自身也被同化为了一个辐射源。”
江阳知道，高能粒子撞击飞船材料，会破坏其原子核，将一种稳定元素转变为另一种不稳定的元素。
这些元素具备放射性，会自发、缓慢的释放辐射。这便意味着，纵然那次灾难已经过去，整支舰队也将被高于环境水平的辐射所困扰，且无法阻隔。
这些辐射来自飞船本身，组成这艘飞船的每一块钢板，每一台设备，每一面墙壁，每一块地板，怎么阻隔？
“这辐射剂量并不算很高，初步估算，如果采取抗辐射基因疗法的话，以我们的身体素质大致可以支撑。
但关键在于，设备。
我们飞船之中的每一台设备都将持续、长期暴露在这些辐射之中，损坏率和故障率、错误率会极大提升。
如果说之前的灾难是一次重击，虽然力道庞大但却只有一次，这些辐射便是一道持续失血的伤口。
它的失血速度并不快，但却无法阻断，无法治愈，会始终困扰我们，让我们持续虚弱。
我们不得不承认，相比起江阳同志带来的上一世遭遇，这一世我们因为内部防护方案的执行，受到的损失确实有了20%以上的降低，但仍旧不够。
我们的最终结论是，内部防护方案，不足以让我们解决此次灾难。”
江阳早就隐隐感知到的结果，此刻经由众多评估专家的分析，借助刘昌宇司令之口真切的呈现在了每一名船员面前。
江阳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依靠一些“技术”层面的调整，无法应对此次灾难。
真正要解决它，还是要从“科学”层面，从“基础”层面，真正找到导致它出现的原因，才有希望将它真正解决掉。
既然如此……
江阳看向了张云海院长：“粒子对撞观测装置有收获吗？”
“我们已经收回了它们的数据存储系统，目前正在展开分析，暂时还没有结果。等几天吧。”
几天时间匆匆流逝，舰队高层会议再一次召开。
张云海院长公布了最终的结果。
“150万台粒子对撞观测装置，没有捕捉到任何星际高能粒子。”
江阳骤然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抹难以置信。
150万台设备，竟然连一颗都没有捕捉到？
竟然连一颗恰好进入那条通道，然后撞击到标靶之上的粒子都没有？
上一世之时，张云海院长已经明确说了，这就是在赌运气。
既然是赌运气，那自然就有失败的概率，这不算什么。
但关键在于，江阳始终认为这一次赌运气，赌赢的概率应该相当高才对，结果竟然还是赌输了。
这运气当真就这么差？
江阳知道，捕捉星际高能粒子撞击标靶数据最大的两个难点，其一是数量，其二是方向。
能量达到10^19eV的粒子，其在宇宙空间中的绝对数量本就稀少。
就算在此次超新星爆炸之中，最终到达舰队所在空间的高能粒子，其能量也大都处在10^13-10^16eV之间。达到10^19eV的，万不存一。
数量本就稀少，方向也无法预测。
它可能从宇宙中的任何一个方向，以任何角度入射过来。
但在这一次观测之中，两大难点之中的第二个其实已经被解决了。
因为人们已经知晓了那颗超新星所在的方向。而由它产生的高能粒子必定会从它所在的方向飞过来。
只要让粒子对撞观测装置对准它即可。
角度虽然会因为太过漫长的路程而有些许差异，但无论如何，瞄准那里，比漫无目的的等待宇宙自由高能粒子到来，其概率高了何止万倍。
这也是为什么粒子对撞观测实验唯有在灾难爆发的时候才能进行，平常时候无法进行的原因所在。
同时为了提升捕获概率，人们还制造了高达150万台装置。
但就算如此……都仍旧未能捕捉到一颗高能粒子么？
如果连这种情况都无法捕捉到，我们又能从哪里去寻找它，进而验证张云海院长提出的理论框架，进而寻找解决此次灾难的办法呢？
难道真的要指望不知道会从哪儿冒出来的自由粒子么？
那可能直到人类灭亡都等不到一颗。
会议室沉默着，每一名与会者的大脑都在高速运转。
片刻，刘昌宇司令抬起头来：“内部防护方案已经被彻底否定，我们唯一的希望就在完善张院长的理论框架上。
同时，通过足够多的装置数量加提前确定方向来提升概率，也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这一世的失败不算什么，我们还有重来的机会。
我认为，下一世的我们不需要做出改变，继续执行这一套方案即可。
这一世我们赌输了，下一世我们仍旧可能输，但我不信每一次都输！”
江阳默然思考片刻，便发现，这是当前阶段唯一可行的道路。
既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