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一颗心控制不住的缓缓下沉。
是我们建造的这些巨型微波天线出了技术故障,导致观测精度未达预期?
但负责该项工程的工程师团队的反馈却显示,一切正常。
那么……地球方面没有向我们发送信息?
可是出发之前,我们明明约定好的,在一定时间之后,他们会向我们发送信息的。
是地球出了意外,还是人类出了意外,又或者……他们忘了我们?
“忘了我们”这种可能性看起来很荒谬。
一项举全文明之力才进行的,事关文明命运的远航,怎么可能被遗忘?
但人不是机器。就像是热恋期的男女始终未收到对方回复,不管对于这份感情多么坚持,心中总是会七上八下乱想一般,这一刻,远离家园一百多年时间的人们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
如果他们忘了我们,那我们,我们……
又或者,地球和人类出了意外……
沉重的气氛之中,人们仍旧在等待着。
一直到微波天线阵列开机之后第13个小时,一股数据洪流忽然在空空荡荡的存储器阵列中生成。
刘昌宇司令猛然抬起了头。
“我们观察到了一阵闪光。一阵来自地球方向的闪光。它很微弱,我们无法确认它究竟是干扰还是别的什么,超算正在进行分析,最多五个小时就会有结果出来。”
人们的心再度提起。
满是焦躁和热切的期待之中,数据分析完成,最终结果呈现。
这一刻,刘昌宇司令如同坚冰一般的脸庞瞬间柔和了一点。他的声音也不再像是之前那般冷硬。
“数据分析确认了,不是干扰,就是来自地球的闪光。且不是一个,而是三个。
它们分别持续了16.35、17.52、11.59毫秒,间隔分别是206.75毫秒和119.77毫秒。那么按照我们的约定,这段信息的含义是……”
他按下了另一个按钮,于是那份信息便自动变成了文字,通过世界政府元首的嗓音播放出来,进入到了每一名船员耳中。
“无论你们能否接到这段信息,每一名位于家乡的同胞都会始终为你们祝福。
我们不知道此刻有多少英雄牺牲,不知道多少英雄幸存。我们希望这短暂的闪光能为牺牲英雄的英灵照亮回家的路,也为幸存英雄们带去祝愿:
无论任务成败,无论结果如何,父老乡亲们都在等着你们回家。
祝愿你们平安顺遂,一路顺风,祝你们能早日回来。”
信息很短,传达的内容也平平无奇。但这一刻,这短暂的信息却如同一只大手,将江阳内心搅动到天翻地覆。
他站起身来,透过舷窗遥望着远方那颗仍旧明亮的星星。
就在刚才,有一段人类世界发送的闪光跨越了4.25光年的遥远距离,精准投递到了这人类世界以往从未到达过的地方。
和人类世界失联几十年时间——对于江阳来说,失联时间可能高达数百年,之后,新南门二舰队和自己终于又一次接到了来自人类世界的消息。
这一刻,之前的焦躁、彷徨瞬间消散。冬日的寒风变成了春天的温暖。
这一刻,什么都没有变化,人们的心灵却全都活了过来。
经历了那么多磨难终于抵达山巅,没有比这一道信息更好的礼物了。
我们不是无家可归的游子,不是没有根系的浮萍。就在40多万亿公里之外,在那颗已经挣脱太阳,进入漫漫星空的小小行星之上,还有数百亿同胞在思念着我们,等待着我们,祝福着我们。
无论我们是否完成任务,是否达成了他们的期待,他们都会如同母亲一般温暖的拥抱我们。
我们可以放肆的哭,放肆的笑,毫无忌惮的诉说着旅途中的艰辛,诉说着对家乡的思念,我们可以做任何我们想做的事情。
只可惜,我们只能听到家乡的声音,却不能将我们的声音送回家乡,让他们听到。
这一刻,每一艘飞船都陷入了沉寂。哪怕往日最坚强,甚至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般的船员,也陷入到了绝对的沉默。
一些较为感性的船员,眼睛更是不知不觉便湿润了。
张云海院长的声音忽然传出。
“或许……我们有可能将我们的声音送到地球去。”
江阳猛然抬头,满是震惊、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张院长,您说……”
“只是有可能。”
他说道:“以我们原来的技术水平,毫无疑问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但现在……基于我们穿越星际尘埃云过程研究出的,有关夸克亚稳态构型及空间充能作用机制,我有了一点新的想法。
我们或许可以借助这种机制,以脉冲爆装置只能一次性使用,用后即毁的方式,将我们能发送的脉冲爆强度提升30%。
这样的话,以地球方面拥有的接收设备的精度,他们就能看到我们发送的信息了。
当然,他们只能看到一阵闪光,单纯的,无法编码任何信息的闪光。”
江阳大脑高速运转着。片刻后,他庄重道:“这个闪光本身就足以传递许多信息了。
第一,这闪光来自比邻星,这就可以说明,我们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第二,我们能造出这种装置,就意味着我们不仅恢复了工程能力,还基于一些其余的经历,掌握了不同于地球的技术路线。这意味着我们在航行途中有了许多收获。
第三,舰队状况良好,否则我们不至于耗费资源去做这件事情。
第四,我们接到了来自地球的信息,我们也在怀念着家乡。
第五……”
江阳慢慢讲述着,将这阵闪光本身可能意味着的含义全部讲述出来。
“发送闪光吧,告诉家乡的人们,我们一切都好,我们正在按照计划执行任务,我们会竭尽全力,回到家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