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心中清楚,比邻星究竟是不是“天选之地”,对于人类世界来说其实并不算太重要。
在这次“远航到比邻星系”任务之中,“远航”本身才是最为重要的。“到比邻星系”反而不那么重要。
只要有了恒星际远航的能力,比邻星系就算不适合人类生存,那又如何?
我们完全可以使用这种恒星际远航能力,再到其余恒星系去嘛。
当然,比邻星系适合人类生存,是最好的局面。毕竟它离得最近,最容易到达。
现在,这种最好的局面便真切呈现在了所有船员们面前。
这却让江阳心中多了一点其余的想法。
“太完美了,反而让我有些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按照正常的发展逻辑来看,如果我们的地球仍旧在太阳旁边,没有那颗黑洞,没有一次又一次末日的话,我们会渐渐从地球向其余行星扩张,首先掌握恒星系内部航行技术,然后逐渐积累,逐渐延伸,再慢慢掌握恒星际航行技术。
刚初步掌握恒星际航行技术的时候,我们的航行能力极为有限,根本无法到达距离较远的地方。但偏偏,距离最近的这个恒星系恰好就是最适宜充当我们落脚点的地方。
我在这里发展一段时间后,距离仅有0.21光年的南门二A和B双星又在等着我们。我们可以以此为跳板,再度蔓延到更广阔的地方。
张院长,刘司令,您发现了吗?这就像是一条楼梯。
一个阶梯之后,紧随其后便是下一个阶梯。爬这道楼梯的人,脚总是有地方放的,没有一步落空。
这一阶梯和下一阶梯之间的高度差距也总是保持在一定范围之内,相互衔接极为流畅自然,高度差既不会太高让人无法跨越,也不会太低让人太过轻松。
原本仅有太阳系内部的发展推测,我还无法太过相信这个论断。但现在,我们真的来到了比邻星系,且比邻星系真的就如同您所说的那样,是‘天选之地’,那么,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刘昌宇司令平静道:“江阳同志,你是在说,我们人类文明的发展轨迹,是被某个未知存在有意安排好的。
而收割者文明则属于第三方势力,他们的到来,打破了那个未知存在对于我们命运的安排。
而你,则可能是那个未知存在留下的‘后手’,用于消除收割者文明的干扰,确保人类文明就算遭遇了影响,最终也仍旧能走到正确的发展路径上。
想想看,按照正常发展路径的话,我们人类文明终有一天会从太阳系来到比邻星系。
而现在,遭遇了一系列危机和磨难,地球甚至都被甩出了太阳系,但如果我们能顺利返航,将‘天选之地’的消息带回去的话,我们大概率仍旧会来到比邻星系。
无论是中微子灭杀、黑洞来袭,还是后续的电磁朊毒体、生存空间不足所导致的危机,又或者在航行途中我们遭遇的空间充能机制、共振机制,都没有改变最终的结果:
我们仍旧会来到比邻星系。
经历不同,却殊途同归。为什么能殊途同归?因为江阳同志你的存在。”
江阳默默点头。
事实确实如此。
那么……真的存在那个安排了人类文明命运,制定了人类文明发展规划的未知存在吗?
我真的只是他留下来,用于消除收割者文明干扰,确保人类发展路径不变的“后手”么?
江阳遥望着飞船舷窗之外,那如同点点灯火般散布在卫星地表上的众多工厂,遥望着无尽星辰,喃喃道:“他们为什么要安排我们的命运?他们的安排,对我们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我们又该如何选择?
真的要按他们划定的路线走下去吗?”
刘昌宇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江阳同志,你可能缺少一些实务层面的,在复杂局面下的分析与决策经验。”
这一点江阳不得不承认。因为他确实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数百年时间的生命长度固然赋予了他超卓的视野、格局和智慧,但那智慧却并不表现在实务之中,而是更多的表现在实务的上层抽象上,譬如当初首先察觉“生存空间危机”那样。
“其实对于我们来说,这不应该是一个问题。
涉及到全文明层面的决策,有时候留给我们的选项往往不是坏和好,而是80分的坏和81分的坏,根本没有好的选项。
放到现在来说,按照那个未知存在的安排走下去可能并不是个好选择。但……至少我们文明还存在着,延续着,且看起来似乎还有相当不错的发展空间。
至少它看起来并不比其余选择更坏,那我们为什么不选择它?”
江阳怔了片刻,慢慢释然。
“也是。先走下去再说吧,等我们的科技继续进步,文明继续成长,更多的真相就会呈现在我们眼前。
那时候的我们,将可以有更多的情报和能力,来决定下一步我们该走哪条路。”
放下了有关天选之地的讨论,江阳问道:“舰队修复工程进行的怎么样了?”
“很顺利,目前大概已经完成了70%左右。后续很快就会进入收尾状态,两年时间以内将全部完成。”
“到那时候,我们的飞船可以恢复到起航之时的多少?”
刘昌宇司令默然片刻,才低声道:“综合性能评估的话,85%。”
“85%么……”
江阳重复了一遍,然后像是自我安慰一般:“我们毕竟没有等同于整个文明的工业能力和科研能力。能恢复到85%已经很不错了。”
时间一天一天的流逝着。江阳明显可以察觉到,新南门二舰队,每一艘飞船内部的情况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这并不仅仅只包含维生方面,不是呼吸的空气清洁了,不是温度控制精准了,湿度适宜了,而是包含船员们能接触到的一切。
小到墙壁上的一副装饰画,大到行走之间感受到的重力,看到的颜色,调用算力之时的响应速度,智能设备的智能程度,等等等等,一切都在向着记忆之中的巅峰期快速靠近。
最终,这些飞船无论从外部看去还是内部生活,全部和人们记忆中当初从地球出发时再没有差异。
似乎这些飞船已经真正恢复到了刚出厂时候的巅峰状态。
事实当然不是如此。在人们看不到也感受不到的地方,仍旧存在众多仅能修复而无法替换的零部件、系统、控制器、监视器、管道、线缆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