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有远洋之利诱之,彼等自然趋之若鹜。”
段瓒接口道:
“……富商。”
“某观今日来者,关陇贵族、山东士族占其半——”
“彼等家财,何止千万?”
“今日所出,不过九牛一毛。”
唐俭轻叹:
“某只怕……日后民股坐大,把持船队。”
阎立本摇头:
“……唐侍郎勿忧。”
“陛下有单户分红不得过百分之一之限,有朝廷优先补偿之权。”
“有宣慰使司总揽全局之制。”
“民股虽众,散而不聚。”
“官股虽半,统而不散。”
“散者不能敌聚,商不能抗官——此乃制衡之道。”
唐俭沉吟片刻,缓缓颔首:
“阎少监所言极是。”
远处,夕阳西沉,暮色渐合。
长安城万家灯火初上,东市衙门前的人群仍不肯散去。
他们围在碑前,指点议论。
谈论远洋之利、海股之值、船队之期。
有老商贾捋须叹道:
“老汉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等事。”
“朝廷与民分利,闻所未闻!”
有年轻商贾笑道:
“老丈,这不是分利,是合利——”
“合朝廷之利与民间之利,共图大事。”
老商贾瞪眼:
“你懂什么?老汉当年随父经商。”
“走南海、过交趾、至林邑,亲见蕃商获利十倍。”
“若我大唐船队能至彼处,获利何止十倍?”
年轻商贾拱手:
“老丈见多识广,晚辈受教。”
老商贾捋须,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南海,是巨港,是万里之外的未来。
他喃喃道:
“老汉老了,不能随船队出海。”
“然老汉的钱,可以随船队出海——”
“这也算是,老汉这辈子最大的生意了。”
人群中,有孩童骑在父亲肩上,指着巨碑问:
“阿爹,那上面写的啥?”
父亲笑道:“写的是‘贞观海股认购处’。”
“以后阿爹的钱,要坐船去海外。”
“换回香料、珍宝,给你娶媳妇用。”
孩童似懂非懂,又问:
“海外是啥?”
父亲望向远方,轻声道:
“海外啊……阿爹也没去过。”
“听说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香料、有宝石、有佛国、有胡商。”
“有没见过的人,没听过的鸟,没吃过的果子。”
孩童眨眨眼:
“那阿爹的钱,能替阿爹去看看吗?”
父亲一怔,旋即大笑:
“能!能!阿爹的钱,替阿爹去看看——”
“等它回来,给阿爹讲海外的故事。”
笑声中,暮色渐深。
长安城万家灯火,如星汉灿烂。
贞观十七年,五月晦日。
少府监衙门前,巨碑前立一木榜,上写八个大字:
“海股认购,今日截止。”
榜下吏员持册唱名,最后一批认购者鱼贯而入。
巳时三刻,最后一笔认购完成。
唐俭立于门前,朗声道:
“海股认购,至此截止!”
“总计认购三百一十二万贯,超原额十二万贯。”
“凡超额部分,按比例均摊,多出者退还原资。”
“诸公可于三日后前来领取退款。”
人群中一阵骚动,旋即恢复平静。
有商贾高声道:
“唐侍郎,某愿将超额部分转为捐赠,不取退款!”
唐俭摇头:
“陛下有旨,海股不得超额认购,以防巨室坐大。”
“诸公好意,心领。”
“退款之事,依制而行。”
那商贾无奈,拱手退下。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赞天子圣明者。
有叹错失良机者,有议日后分红者。
然无论如何,海股认购一事,至此尘埃落定。
当日午后,唐俭、阎立本、段瓒三人入宫覆命。
两仪殿中,李世民亲自主持会议。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
魏征、李靖五人列席。
唐俭呈上《海股名册》正本,共三卷,厚逾尺许。
第一卷载官股——皇室内帑、户部出资。
第二卷载民股——关陇贵族、山东士族、扬州盐商。
第三卷载杂项——各地商贾、民间集资。
李世民亲阅名册,良久不语。
他翻到第二卷,第一个名字仍是长孙无忌——认购一万贯。
其后房遗直、杜构、李德謇。
魏叔玉等,各数千贯。
再其后,关陇贵族如宇文、独孤、侯氏。
山东士族如崔、卢、郑、王。
扬州盐商如李、张、王——皆数百至千贯不等。
他合上名册,目视众人:
“……三百一十二万贯。”
“朕初料,能募二百万已是万幸。”
“今竟超百万——民间之富,竟至于此!”
房玄龄拱手道:
“陛下,此乃贞观治世之征。”
“天下太平,百姓富庶,故有余资投入远洋。”
李世民颔首,旋即目视长孙无忌:
“长孙卿,卿一人认购一万贯——朕未料卿如此踊跃。”
长孙无忌面色如常,拱手道:
“臣非为利,乃为陛下分忧。”
“陛下以国事为重,臣等自当追随。”
李世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翻出名册中一页,徐徐道:
“长孙卿,卿家认购一万贯,然按制单户分红不得过百分之一。”
“卿可知,此一万贯每年分红几何?”
长孙无忌一怔,显然未曾细算。
李世民续道:
“以远洋贸易利十倍计,一万贯本钱,一年可获利十万贯。”
“然按制单户分红不得过总利润百分之一——若总利润为五百万贯,百分之一即五万贯。”
“卿之家财,可增五万贯。”
“然若总利润为千万贯,百分之一即十万贯——”
“卿之家财,可增十万贯。”
他顿住,目视长孙无忌:
“卿以为,此制如何?”
长孙无忌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拱手道:
“陛下圣虑深远,臣……佩服。”
李世民知这位国舅心中必有盘算,然他早有准备——
百分之一之限,正是为防长孙氏这等巨室坐大。
他微微一笑,不再追问。
魏征忽开口:
“陛下,三百一十二万贯已募得。”
“敢问陛下,此资如何用法?”
李世民取过案上一卷册,展开。
赫然是《远洋船队扩大方略》:
“其一,造新船二十艘——”
“‘巡海’级十艘,‘通夷’级六艘,‘侦海’级四艘。”
“预计贞观十八年秋完工。”
“其二,置巨港据点——建仓储、修码头、设医馆、立炮台。”
“驻员二百人,由冯盎部属轮值。”
“另遣农师、医官、匠人各十人,常驻巨港。”
“教土人耕种、医病、制器,使其心向大唐。”
“其三,开西洋航线——”
“自巨港西行,经尼科巴群岛、锡兰、至天竺西南海岸。“
“沿途择地立碑、绘图、交易,为日后置点做准备。”
“其四,募航海人才——”
“凡有航海经验者,不论出身,皆可应募。”
“通蕃语者优先,识海道者优先,能操帆者优先。”
“入选者给厚禄,许其家属随船队定居巨港。”
李世民诵毕,目视众人:
“诸卿,此四方略,朕与房、杜二卿反复推敲,凡两个月始定。”
“今示卿等,以为如何?”
杜如晦徐徐道:
“陛下,臣有一虑——”
“置巨港据点,驻员二百人,是否过少?”
“万一土酋翻脸,二百人何以自保?”
李世民颔首:
“……杜卿所虑极是。”
“然驻员二百,只是初置。”
“日后若局势稳定,可增至五百、一千。”
“且据点设炮台四座,配小型霹雳炮八门,可发火弹三百步。”
“另有快船三艘,随时可报信、可撤离、可求援。”
“二百人持火器守炮台,足以御数千土人。”
杜如晦沉吟片刻,拱手道:
“陛下思虑周全,臣无复言。”
李靖忽道:
“陛下,巨港据点驻员二百,由谁统领?”
“由冯盎举一人。”
“冯盎奏称:其部将冯智戴,乃其长子。”
“年三十,沉毅多谋,熟悉海道。”
“可任巨港镇守使,统领驻员。”
李靖颔首:
“……冯智戴,臣知之。”
“贞观五年随父入朝,应对明敏。”
“臣曾许以‘将门虎子’。可。”
魏征徐徐道:
“陛下,臣有一问——置巨港据点,名为‘商站’,实为‘殖民地’否?”
殿中气氛骤然一凝。
魏征此问,直刺核心。
李世民与他对视,良久不语。
终,他缓声道:
“魏卿既问,朕不讳言。”
“商站者,其名;殖民地者,其实。”
“然此殖民地,非掠夺、非杀戮、非奴役——”
“乃以贸易、以教化、以怀柔。”
“使土人心向大唐,自愿归附。”
他起身,踱至墙上巨幅海图前,手指巨港:
“此地土人不过数千,无城郭、无甲兵、无赋税。”
“其酋盘陀,愿与唐船交易。”
“愿许唐船泊岸,愿立碑为记——”
“此乃自愿归附,非我强逼。”
“朕遣农师教其耕种,遣医官治其疾病,遣匠人制其器用——”
“此乃施恩,非掠夺。”
“朕立碑刻字,记大唐威德——”
“此乃宣文明,非杀戮。”
“他日土人慕化,愿为大唐子民,愿纳赋税、愿服徭役——”
“则置州县、派官吏、行教化,有何不可?”
他转回身,目视魏征:
“魏卿,圣祖遗训云:”
“‘以夏变夷,可也;以夷变夏,不可也。’”
“朕今日所为,正是以夏变夷——”
“使未开化之土人,渐染华夏文明,终为大唐子民。”
“此乃仁政,非暴政。”
魏征默然良久,缓缓跪伏:
“陛下圣虑深远,臣……不及。”
李世民亲手扶起:
“魏卿,朕知卿心。”
“卿忧朕蹈秦皇汉武覆辙,卿忧百姓困于远征。”
“……朕记之。”
“他日若有过,卿当复谏如初。”
魏征抬首,目中有泪光闪烁。
却一字不吐,唯深深一揖。
殿外日光渐斜,已近酉时。
李世民踱至窗前,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广州,是南海。
是巨港,是万里之外的未来。
他低声道:
“诸卿,朕今日所行,非止为远洋一事。”
“朕为子孙开万年之利,为华夏拓万里之疆。”
“他日史书所载,不止贞观之治,更有贞观之航——”
“朕与卿等,皆与此史同不朽。”
五人齐跪,山呼万岁。
贞观十七年,秋七月。
广州扶胥港,十五艘巨舰泊于港外深水处。
另二十艘新船,正在扬州、明州、泉州船坞中赶造。
预计来年秋可完工。
港内人声鼎沸。
最后一批补给——
淡水、米粮、腌肉、干菜。
药材、火药、瓷器、丝绸、铁器——
正由小船转运登舰。
吏员持册唱名,声嘶力竭。
船工往来奔走,汗透衣背。
旗舰“巡海”号上,冯盎独立船首。
手抚御剑,目视前方。
他身后,副使阎知微、护军统领段瓒、巨港镇守使冯智戴肃然而立。
冯盎年五十一,两鬓微霜。
然立如磐石,目光如炬。
他身披绯袍,腰悬横刀,手捧节旄,沉声道:
“今日再航,非复去年之比。”
“去年十五艘,今年二十艘。”
“去年探路,今年扎根。”
“去年未知彼,今年已知彼,诸君勉之!”
阎知微拱手:“正使所言极是。”
“去年我等至巨港,土酋盘陀率众来迎。”
“愿立碑、愿交易、愿许泊岸。”
“今番再去,当更结其心,使其心向大唐。”
段瓒接口道:
“护军方面,某已备妥。”
“二十艘船,每舰配小型霹雳炮四门。”
“火箭、火蒺藜、火球若干。”
“水手皆配横刀、弓弩。”
“另巨港据点设炮台四座,配炮八门——”
“纵有万一,可保无虞。”
冯智戴年三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他拱手道:
“父帅,儿此去巨港,当以三年为期。”
“三年内,建仓储、修码头。”
“设医馆、立炮台,教土人耕种、医病、制器。”
“三年后,若天假其便,儿愿率船队继续西行。”
“至天竺、至波斯、至红海。”
冯盎凝视长子,良久,缓缓道:
“智戴,汝此去,非止为将,亦为使。”
“为将者,守土御敌。”
“为使者,怀柔远人。”
“汝兼二任,责任重大。”
“切记——遇事沉着,多谋善断。”
“不可轻敌,不可自满。”
冯智戴跪伏:
“儿谨记父帅教诲。”
岸上忽有一骑飞驰而来,马背上骑士高擎黄绫,疾呼:
“圣旨到——圣旨到——!”
船已离岸百步,无法回头。
冯盎令船稍停,命小舟接旨。
骑士下马,登小舟。
至旗舰下,攀绳而上。
他面不更色,于船首展开黄绫,朗声宣读:
“敕谕正使冯盎:卿率船队再航南海。”
“置巨港据点,宣我文明。”
“怀柔远人,朕心甚慰。”
“万里鲸波,风波莫测。”
“然朕知卿忠勇,必能克成使命。”
“特赐卿御剑一柄,遇非常之事,可先斩后奏。”
“赐水手士卒各绢一匹、酒三觥,以壮行色。”
“卿其勉之!钦此。”
冯盎跪接御剑——
此乃第二柄御剑,比去年所赐更为精美。
剑鞘鎏金,镌“如朕亲临”四字。
他起身,面北而跪,三叩首,声震海天:
“臣冯盎,誓不负陛下所托!”
“纵有鲸波万里,必使大唐旌旗。”
“飘扬于巨港、飘扬于天竺、飘扬于四海!”
骑士返岸。
船队续行。
风满帆,船行渐疾。
广州城郭,渐缩为一线。
青山远影,渐没于雾霭。
正午,船队已入深海。
四望唯水天茫茫,不见边际。
旗舰“巡海”号上,冯智戴凭舷而望,忽问老帆工:
“老叔,巨港那边……是啥样?”
老帆工年六十,须发皆白,去年曾随船队至巨港。
他眯眼望向远处,缓缓道:
“巨港那边……有大河、有密林、有土人、有野兽。”
“有没见过的大鸟,有没听过的怪虫,有没吃过的果子。”
“有胡椒、有丁香、有檀木——”
“那些东西,在广州能卖百倍价钱。”
冯智戴又问:
“土人如何?”
老帆工捋须:
“土人淳朴,无城郭、无甲兵、无赋税。”
“酋长盘陀,是个聪明人——”
“他见过蕃商,知道大唐强大,所以愿结好。”
“去年我等立碑,他率众来看。”
“摸着石碑上的字,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念的啥。”
冯智戴微微一笑:
“待某至彼,当教土人识汉字、说唐语、读诗书。”
老帆工一怔,旋即笑道:
“少将军有心了。”
远处,夕阳西沉,海面染成金黄。
二十艘巨舰,一字排开。
如雁行、如龙游、
劈波斩浪,渐行渐远。
岸已不可见。山已不可见。
唯余海天一线,与帆影二十点,缓缓消失于东南天际。
那里,是南海。
那里,是巨港。
那里,是天竺。
那里,是波斯。
那里,是红海。
那里,是大唐从未抵达的、万里之外的——未来。
贞观十七年,除夕。
长安城灯火如昼,爆竹声声。
太极宫两仪殿,李世民设宴招待群臣。
酒过三巡,他忽命内侍展一巨幅于殿中——乃新绘《南海西洋全图》。
比去年所展更为详尽。
巨港、苏门答腊、爪哇、婆罗洲。
尼科巴群岛、锡兰——历历在目,朱线蜿蜒,若血脉贯通。
群臣屏息,目不能瞬。
李世民举爵,立于图前,朗声道:
“诸卿,此图乃冯盎遣快船送回。”
“图中之地,有已至者。”
“有将往者,有未知者。”
“巨港一隅,已立我大唐石碑。”
“天竺诸国,已闻我大唐威名。”
“来年、后年、大后年——”
“船队将续行,据点将续置,商路将续辟。”
他稍顿,目光扫过众人,续道:
“朕尝读史,见秦皇筑长城、汉武通西域,未尝不叹。”
“然今朕所图,非比秦皇汉武,乃与圣祖同列。”
“圣祖遗图示我天下全貌,朕若畏难而止。”岂非负圣祖之托、愧天命之予?”
“今朕已遣船队,已置据点,已募民股。”
“三百一十二万贯民间之资,随船队出海,替百姓去看看这天下有多大。”
“他日船队归来,载海外奇珍,述异域风情。”
“使万国皆知有唐、皆慕中华——则朕此生,无憾矣。”
群臣齐跪,山呼万岁。
魏征跪于班中,垂首不语。
然无人见其唇角,微有释然之纹。
李靖须眉皆白,跪姿如松。
他心中想的是:吐蕃,你背后有敌矣。
待船队至天竺,与戒日王结好,吐蕃腹背受敌。
不敢东窥——此乃陛下深谋远虑。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账已算过,利大于弊。
制已定好,有章可循。
人已备妥,堪当其任。
可矣。
长孙无忌面色淡然,然袖中手指,微微掐算:
一万贯海股,今年分红可得几何?
若船队平安,利润十倍,百分之一分红……
五万贯?十万贯?
他心中暗叹:
陛下此制,真是……绝了。
既能募民间之资,又能防巨室坐大。
一箭双雕,圣虑深远。
而殿外,长安城万家灯火,爆竹声声。
百姓不知天子所思,但知今年天子免了数州租赋。
赐了老人布帛,录了囚徒罪状——好皇帝。
更远处,扬州、明州、泉州船坞中,二十艘新船正在赶造。
匠人连夜赶工,为来年船队扩大做准备。
钢制龙骨、水密隔舱、防腐涂层、蒸汽明轮——
皆按圣祖遗图所载,精益求精。
海浪拍岸,哗——哗——如太古绵延的呼吸。
召唤着这个大陆帝国,一次又一次伸向海洋的触角。
贞观十七年的最后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东天既白,新岁又启。
海的那一边,有巨港、有天竺。
波斯、有红海——有无数未知,等待大唐。
……
……
史臣曰:
贞观十六年至十七年,大唐遣船队三航西洋。
置巨港据点,募民股三百余万贯。
其事也,非首航,非奇想。
乃圣祖遗图、天子决断。
群臣谋划、万匠打造、百姓出资之共业。
自此,华夏始有海疆之志。
始知四海非天堑,万国非绝域。
始有“合天下之财,办天下之事”之制。
始有“官股主导、民资附股”之新法。
其后百年,海舶岁出,商路日辟。
香料、珠贝、珍禽、异兽,充牣宫廷。
天竺、波斯、大秦、昆仑,来朝不绝。
巨港、锡兰、曲女城、波斯湾。
皆有大唐石碑、大唐商站、大唐侨民。
虽风波险恶,丧师时有,然终不能阻。
何也?
因贞观十五年那一个四月,天子诏书颁下——
免洛州租、赐老人帛、录囚徒罪状——
而后,于凌烟阁中。
展圣祖遗图,示群臣以天下。
天下者,非长安。
非陇右,非河东,非江南。
天下者,四海也。
……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贞观十六年某个清晨。
长安城外,渭水之滨。
十五艘装备了钢制龙骨、罐头食品、火器护卫的大唐远洋船。
在数千百姓的围观中,升起风帆,顺着渭水东去。
驶向那片李翊地图上标注着“此去万里,有黄金、香料、与未开之土”的蔚蓝海域。
船队出发那日,李世民登上长安城楼,向东眺望。
他手中握着一份名单——那是认购“海股”的商贾名单。
第一个名字,是长孙无忌。
第二个,是房遗直。
第三个,是杜构。
其后,是数百个名字,代表数百户关陇贵族、山东士族、扬州盐商——
代表整个大唐最富有的阶层,将赌注押向了海洋。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圣祖说,西方有国。”
“名为公司,以股聚财。”
“以财养船,以船行天下。”
“朕今日始知,这‘公司’二字,竟也能为我所用。”
海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远处,渭水汤汤,东流入海。
海的那一边,有无数未知,等待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