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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十八:中华的西印度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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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有远洋之利诱之,彼等自然趋之若鹜。”

  段瓒接口道:

  “……富商。”

  “某观今日来者,关陇贵族、山东士族占其半——”

  “彼等家财,何止千万?”

  “今日所出,不过九牛一毛。”

  唐俭轻叹:

  “某只怕……日后民股坐大,把持船队。”

  阎立本摇头:

  “……唐侍郎勿忧。”

  “陛下有单户分红不得过百分之一之限,有朝廷优先补偿之权。”

  “有宣慰使司总揽全局之制。”

  “民股虽众,散而不聚。”

  “官股虽半,统而不散。”

  “散者不能敌聚,商不能抗官——此乃制衡之道。”

  唐俭沉吟片刻,缓缓颔首:

  “阎少监所言极是。”

  远处,夕阳西沉,暮色渐合。

  长安城万家灯火初上,东市衙门前的人群仍不肯散去。

  他们围在碑前,指点议论。

  谈论远洋之利、海股之值、船队之期。

  有老商贾捋须叹道:

  “老汉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等事。”

  “朝廷与民分利,闻所未闻!”

  有年轻商贾笑道:

  “老丈,这不是分利,是合利——”

  “合朝廷之利与民间之利,共图大事。”

  老商贾瞪眼:

  “你懂什么?老汉当年随父经商。”

  “走南海、过交趾、至林邑,亲见蕃商获利十倍。”

  “若我大唐船队能至彼处,获利何止十倍?”

  年轻商贾拱手:

  “老丈见多识广,晚辈受教。”

  老商贾捋须,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南海,是巨港,是万里之外的未来。

  他喃喃道:

  “老汉老了,不能随船队出海。”

  “然老汉的钱,可以随船队出海——”

  “这也算是,老汉这辈子最大的生意了。”

  人群中,有孩童骑在父亲肩上,指着巨碑问:

  “阿爹,那上面写的啥?”

  父亲笑道:“写的是‘贞观海股认购处’。”

  “以后阿爹的钱,要坐船去海外。”

  “换回香料、珍宝,给你娶媳妇用。”

  孩童似懂非懂,又问:

  “海外是啥?”

  父亲望向远方,轻声道:

  “海外啊……阿爹也没去过。”

  “听说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香料、有宝石、有佛国、有胡商。”

  “有没见过的人,没听过的鸟,没吃过的果子。”

  孩童眨眨眼:

  “那阿爹的钱,能替阿爹去看看吗?”

  父亲一怔,旋即大笑:

  “能!能!阿爹的钱,替阿爹去看看——”

  “等它回来,给阿爹讲海外的故事。”

  笑声中,暮色渐深。

  长安城万家灯火,如星汉灿烂。

  贞观十七年,五月晦日。

  少府监衙门前,巨碑前立一木榜,上写八个大字:

  “海股认购,今日截止。”

  榜下吏员持册唱名,最后一批认购者鱼贯而入。

  巳时三刻,最后一笔认购完成。

  唐俭立于门前,朗声道:

  “海股认购,至此截止!”

  “总计认购三百一十二万贯,超原额十二万贯。”

  “凡超额部分,按比例均摊,多出者退还原资。”

  “诸公可于三日后前来领取退款。”

  人群中一阵骚动,旋即恢复平静。

  有商贾高声道:

  “唐侍郎,某愿将超额部分转为捐赠,不取退款!”

  唐俭摇头:

  “陛下有旨,海股不得超额认购,以防巨室坐大。”

  “诸公好意,心领。”

  “退款之事,依制而行。”

  那商贾无奈,拱手退下。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赞天子圣明者。

  有叹错失良机者,有议日后分红者。

  然无论如何,海股认购一事,至此尘埃落定。

  当日午后,唐俭、阎立本、段瓒三人入宫覆命。

  两仪殿中,李世民亲自主持会议。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

  魏征、李靖五人列席。

  唐俭呈上《海股名册》正本,共三卷,厚逾尺许。

  第一卷载官股——皇室内帑、户部出资。

  第二卷载民股——关陇贵族、山东士族、扬州盐商。

  第三卷载杂项——各地商贾、民间集资。

  李世民亲阅名册,良久不语。

  他翻到第二卷,第一个名字仍是长孙无忌——认购一万贯。

  其后房遗直、杜构、李德謇。

  魏叔玉等,各数千贯。

  再其后,关陇贵族如宇文、独孤、侯氏。

  山东士族如崔、卢、郑、王。

  扬州盐商如李、张、王——皆数百至千贯不等。

  他合上名册,目视众人:

  “……三百一十二万贯。”

  “朕初料,能募二百万已是万幸。”

  “今竟超百万——民间之富,竟至于此!”

  房玄龄拱手道:

  “陛下,此乃贞观治世之征。”

  “天下太平,百姓富庶,故有余资投入远洋。”

  李世民颔首,旋即目视长孙无忌:

  “长孙卿,卿一人认购一万贯——朕未料卿如此踊跃。”

  长孙无忌面色如常,拱手道:

  “臣非为利,乃为陛下分忧。”

  “陛下以国事为重,臣等自当追随。”

  李世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翻出名册中一页,徐徐道:

  “长孙卿,卿家认购一万贯,然按制单户分红不得过百分之一。”

  “卿可知,此一万贯每年分红几何?”

  长孙无忌一怔,显然未曾细算。

  李世民续道:

  “以远洋贸易利十倍计,一万贯本钱,一年可获利十万贯。”

  “然按制单户分红不得过总利润百分之一——若总利润为五百万贯,百分之一即五万贯。”

  “卿之家财,可增五万贯。”

  “然若总利润为千万贯,百分之一即十万贯——”

  “卿之家财,可增十万贯。”

  他顿住,目视长孙无忌:

  “卿以为,此制如何?”

  长孙无忌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拱手道:

  “陛下圣虑深远,臣……佩服。”

  李世民知这位国舅心中必有盘算,然他早有准备——

  百分之一之限,正是为防长孙氏这等巨室坐大。

  他微微一笑,不再追问。

  魏征忽开口:

  “陛下,三百一十二万贯已募得。”

  “敢问陛下,此资如何用法?”

  李世民取过案上一卷册,展开。

  赫然是《远洋船队扩大方略》:

  “其一,造新船二十艘——”

  “‘巡海’级十艘,‘通夷’级六艘,‘侦海’级四艘。”

  “预计贞观十八年秋完工。”

  “其二,置巨港据点——建仓储、修码头、设医馆、立炮台。”

  “驻员二百人,由冯盎部属轮值。”

  “另遣农师、医官、匠人各十人,常驻巨港。”

  “教土人耕种、医病、制器,使其心向大唐。”

  “其三,开西洋航线——”

  “自巨港西行,经尼科巴群岛、锡兰、至天竺西南海岸。“

  “沿途择地立碑、绘图、交易,为日后置点做准备。”

  “其四,募航海人才——”

  “凡有航海经验者,不论出身,皆可应募。”

  “通蕃语者优先,识海道者优先,能操帆者优先。”

  “入选者给厚禄,许其家属随船队定居巨港。”

  李世民诵毕,目视众人:

  “诸卿,此四方略,朕与房、杜二卿反复推敲,凡两个月始定。”

  “今示卿等,以为如何?”

  杜如晦徐徐道:

  “陛下,臣有一虑——”

  “置巨港据点,驻员二百人,是否过少?”

  “万一土酋翻脸,二百人何以自保?”

  李世民颔首:

  “……杜卿所虑极是。”

  “然驻员二百,只是初置。”

  “日后若局势稳定,可增至五百、一千。”

  “且据点设炮台四座,配小型霹雳炮八门,可发火弹三百步。”

  “另有快船三艘,随时可报信、可撤离、可求援。”

  “二百人持火器守炮台,足以御数千土人。”

  杜如晦沉吟片刻,拱手道:

  “陛下思虑周全,臣无复言。”

  李靖忽道:

  “陛下,巨港据点驻员二百,由谁统领?”

  “由冯盎举一人。”

  “冯盎奏称:其部将冯智戴,乃其长子。”

  “年三十,沉毅多谋,熟悉海道。”

  “可任巨港镇守使,统领驻员。”

  李靖颔首:

  “……冯智戴,臣知之。”

  “贞观五年随父入朝,应对明敏。”

  “臣曾许以‘将门虎子’。可。”

  魏征徐徐道:

  “陛下,臣有一问——置巨港据点,名为‘商站’,实为‘殖民地’否?”

  殿中气氛骤然一凝。

  魏征此问,直刺核心。

  李世民与他对视,良久不语。

  终,他缓声道:

  “魏卿既问,朕不讳言。”

  “商站者,其名;殖民地者,其实。”

  “然此殖民地,非掠夺、非杀戮、非奴役——”

  “乃以贸易、以教化、以怀柔。”

  “使土人心向大唐,自愿归附。”

  他起身,踱至墙上巨幅海图前,手指巨港:

  “此地土人不过数千,无城郭、无甲兵、无赋税。”

  “其酋盘陀,愿与唐船交易。”

  “愿许唐船泊岸,愿立碑为记——”

  “此乃自愿归附,非我强逼。”

  “朕遣农师教其耕种,遣医官治其疾病,遣匠人制其器用——”

  “此乃施恩,非掠夺。”

  “朕立碑刻字,记大唐威德——”

  “此乃宣文明,非杀戮。”

  “他日土人慕化,愿为大唐子民,愿纳赋税、愿服徭役——”

  “则置州县、派官吏、行教化,有何不可?”

  他转回身,目视魏征:

  “魏卿,圣祖遗训云:”

  “‘以夏变夷,可也;以夷变夏,不可也。’”

  “朕今日所为,正是以夏变夷——”

  “使未开化之土人,渐染华夏文明,终为大唐子民。”

  “此乃仁政,非暴政。”

  魏征默然良久,缓缓跪伏:

  “陛下圣虑深远,臣……不及。”

  李世民亲手扶起:

  “魏卿,朕知卿心。”

  “卿忧朕蹈秦皇汉武覆辙,卿忧百姓困于远征。”

  “……朕记之。”

  “他日若有过,卿当复谏如初。”

  魏征抬首,目中有泪光闪烁。

  却一字不吐,唯深深一揖。

  殿外日光渐斜,已近酉时。

  李世民踱至窗前,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广州,是南海。

  是巨港,是万里之外的未来。

  他低声道:

  “诸卿,朕今日所行,非止为远洋一事。”

  “朕为子孙开万年之利,为华夏拓万里之疆。”

  “他日史书所载,不止贞观之治,更有贞观之航——”

  “朕与卿等,皆与此史同不朽。”

  五人齐跪,山呼万岁。

  贞观十七年,秋七月。

  广州扶胥港,十五艘巨舰泊于港外深水处。

  另二十艘新船,正在扬州、明州、泉州船坞中赶造。

  预计来年秋可完工。

  港内人声鼎沸。

  最后一批补给——

  淡水、米粮、腌肉、干菜。

  药材、火药、瓷器、丝绸、铁器——

  正由小船转运登舰。

  吏员持册唱名,声嘶力竭。

  船工往来奔走,汗透衣背。

  旗舰“巡海”号上,冯盎独立船首。

  手抚御剑,目视前方。

  他身后,副使阎知微、护军统领段瓒、巨港镇守使冯智戴肃然而立。

  冯盎年五十一,两鬓微霜。

  然立如磐石,目光如炬。

  他身披绯袍,腰悬横刀,手捧节旄,沉声道:

  “今日再航,非复去年之比。”

  “去年十五艘,今年二十艘。”

  “去年探路,今年扎根。”

  “去年未知彼,今年已知彼,诸君勉之!”

  阎知微拱手:“正使所言极是。”

  “去年我等至巨港,土酋盘陀率众来迎。”

  “愿立碑、愿交易、愿许泊岸。”

  “今番再去,当更结其心,使其心向大唐。”

  段瓒接口道:

  “护军方面,某已备妥。”

  “二十艘船,每舰配小型霹雳炮四门。”

  “火箭、火蒺藜、火球若干。”

  “水手皆配横刀、弓弩。”

  “另巨港据点设炮台四座,配炮八门——”

  “纵有万一,可保无虞。”

  冯智戴年三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他拱手道:

  “父帅,儿此去巨港,当以三年为期。”

  “三年内,建仓储、修码头。”

  “设医馆、立炮台,教土人耕种、医病、制器。”

  “三年后,若天假其便,儿愿率船队继续西行。”

  “至天竺、至波斯、至红海。”

  冯盎凝视长子,良久,缓缓道:

  “智戴,汝此去,非止为将,亦为使。”

  “为将者,守土御敌。”

  “为使者,怀柔远人。”

  “汝兼二任,责任重大。”

  “切记——遇事沉着,多谋善断。”

  “不可轻敌,不可自满。”

  冯智戴跪伏:

  “儿谨记父帅教诲。”

  岸上忽有一骑飞驰而来,马背上骑士高擎黄绫,疾呼:

  “圣旨到——圣旨到——!”

  船已离岸百步,无法回头。

  冯盎令船稍停,命小舟接旨。

  骑士下马,登小舟。

  至旗舰下,攀绳而上。

  他面不更色,于船首展开黄绫,朗声宣读:

  “敕谕正使冯盎:卿率船队再航南海。”

  “置巨港据点,宣我文明。”

  “怀柔远人,朕心甚慰。”

  “万里鲸波,风波莫测。”

  “然朕知卿忠勇,必能克成使命。”

  “特赐卿御剑一柄,遇非常之事,可先斩后奏。”

  “赐水手士卒各绢一匹、酒三觥,以壮行色。”

  “卿其勉之!钦此。”

  冯盎跪接御剑——

  此乃第二柄御剑,比去年所赐更为精美。

  剑鞘鎏金,镌“如朕亲临”四字。

  他起身,面北而跪,三叩首,声震海天:

  “臣冯盎,誓不负陛下所托!”

  “纵有鲸波万里,必使大唐旌旗。”

  “飘扬于巨港、飘扬于天竺、飘扬于四海!”

  骑士返岸。

  船队续行。

  风满帆,船行渐疾。

  广州城郭,渐缩为一线。

  青山远影,渐没于雾霭。

  正午,船队已入深海。

  四望唯水天茫茫,不见边际。

  旗舰“巡海”号上,冯智戴凭舷而望,忽问老帆工:

  “老叔,巨港那边……是啥样?”

  老帆工年六十,须发皆白,去年曾随船队至巨港。

  他眯眼望向远处,缓缓道:

  “巨港那边……有大河、有密林、有土人、有野兽。”

  “有没见过的大鸟,有没听过的怪虫,有没吃过的果子。”

  “有胡椒、有丁香、有檀木——”

  “那些东西,在广州能卖百倍价钱。”

  冯智戴又问:

  “土人如何?”

  老帆工捋须:

  “土人淳朴,无城郭、无甲兵、无赋税。”

  “酋长盘陀,是个聪明人——”

  “他见过蕃商,知道大唐强大,所以愿结好。”

  “去年我等立碑,他率众来看。”

  “摸着石碑上的字,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念的啥。”

  冯智戴微微一笑:

  “待某至彼,当教土人识汉字、说唐语、读诗书。”

  老帆工一怔,旋即笑道:

  “少将军有心了。”

  远处,夕阳西沉,海面染成金黄。

  二十艘巨舰,一字排开。

  如雁行、如龙游、

  劈波斩浪,渐行渐远。

  岸已不可见。山已不可见。

  唯余海天一线,与帆影二十点,缓缓消失于东南天际。

  那里,是南海。

  那里,是巨港。

  那里,是天竺。

  那里,是波斯。

  那里,是红海。

  那里,是大唐从未抵达的、万里之外的——未来。

  贞观十七年,除夕。

  长安城灯火如昼,爆竹声声。

  太极宫两仪殿,李世民设宴招待群臣。

  酒过三巡,他忽命内侍展一巨幅于殿中——乃新绘《南海西洋全图》。

  比去年所展更为详尽。

  巨港、苏门答腊、爪哇、婆罗洲。

  尼科巴群岛、锡兰——历历在目,朱线蜿蜒,若血脉贯通。

  群臣屏息,目不能瞬。

  李世民举爵,立于图前,朗声道:

  “诸卿,此图乃冯盎遣快船送回。”

  “图中之地,有已至者。”

  “有将往者,有未知者。”

  “巨港一隅,已立我大唐石碑。”

  “天竺诸国,已闻我大唐威名。”

  “来年、后年、大后年——”

  “船队将续行,据点将续置,商路将续辟。”

  他稍顿,目光扫过众人,续道:

  “朕尝读史,见秦皇筑长城、汉武通西域,未尝不叹。”

  “然今朕所图,非比秦皇汉武,乃与圣祖同列。”

  “圣祖遗图示我天下全貌,朕若畏难而止。”岂非负圣祖之托、愧天命之予?”

  “今朕已遣船队,已置据点,已募民股。”

  “三百一十二万贯民间之资,随船队出海,替百姓去看看这天下有多大。”

  “他日船队归来,载海外奇珍,述异域风情。”

  “使万国皆知有唐、皆慕中华——则朕此生,无憾矣。”

  群臣齐跪,山呼万岁。

  魏征跪于班中,垂首不语。

  然无人见其唇角,微有释然之纹。

  李靖须眉皆白,跪姿如松。

  他心中想的是:吐蕃,你背后有敌矣。

  待船队至天竺,与戒日王结好,吐蕃腹背受敌。

  不敢东窥——此乃陛下深谋远虑。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账已算过,利大于弊。

  制已定好,有章可循。

  人已备妥,堪当其任。

  可矣。

  长孙无忌面色淡然,然袖中手指,微微掐算:

  一万贯海股,今年分红可得几何?

  若船队平安,利润十倍,百分之一分红……

  五万贯?十万贯?

  他心中暗叹:

  陛下此制,真是……绝了。

  既能募民间之资,又能防巨室坐大。

  一箭双雕,圣虑深远。

  而殿外,长安城万家灯火,爆竹声声。

  百姓不知天子所思,但知今年天子免了数州租赋。

  赐了老人布帛,录了囚徒罪状——好皇帝。

  更远处,扬州、明州、泉州船坞中,二十艘新船正在赶造。

  匠人连夜赶工,为来年船队扩大做准备。

  钢制龙骨、水密隔舱、防腐涂层、蒸汽明轮——

  皆按圣祖遗图所载,精益求精。

  海浪拍岸,哗——哗——如太古绵延的呼吸。

  召唤着这个大陆帝国,一次又一次伸向海洋的触角。

  贞观十七年的最后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东天既白,新岁又启。

  海的那一边,有巨港、有天竺。

  波斯、有红海——有无数未知,等待大唐。

  ……

  ……

  史臣曰:

  贞观十六年至十七年,大唐遣船队三航西洋。

  置巨港据点,募民股三百余万贯。

  其事也,非首航,非奇想。

  乃圣祖遗图、天子决断。

  群臣谋划、万匠打造、百姓出资之共业。

  自此,华夏始有海疆之志。

  始知四海非天堑,万国非绝域。

  始有“合天下之财,办天下之事”之制。

  始有“官股主导、民资附股”之新法。

  其后百年,海舶岁出,商路日辟。

  香料、珠贝、珍禽、异兽,充牣宫廷。

  天竺、波斯、大秦、昆仑,来朝不绝。

  巨港、锡兰、曲女城、波斯湾。

  皆有大唐石碑、大唐商站、大唐侨民。

  虽风波险恶,丧师时有,然终不能阻。

  何也?

  因贞观十五年那一个四月,天子诏书颁下——

  免洛州租、赐老人帛、录囚徒罪状——

  而后,于凌烟阁中。

  展圣祖遗图,示群臣以天下。

  天下者,非长安。

  非陇右,非河东,非江南。

  天下者,四海也。

  ……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贞观十六年某个清晨。

  长安城外,渭水之滨。

  十五艘装备了钢制龙骨、罐头食品、火器护卫的大唐远洋船。

  在数千百姓的围观中,升起风帆,顺着渭水东去。

  驶向那片李翊地图上标注着“此去万里,有黄金、香料、与未开之土”的蔚蓝海域。

  船队出发那日,李世民登上长安城楼,向东眺望。

  他手中握着一份名单——那是认购“海股”的商贾名单。

  第一个名字,是长孙无忌。

  第二个,是房遗直。

  第三个,是杜构。

  其后,是数百个名字,代表数百户关陇贵族、山东士族、扬州盐商——

  代表整个大唐最富有的阶层,将赌注押向了海洋。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圣祖说,西方有国。”

  “名为公司,以股聚财。”

  “以财养船,以船行天下。”

  “朕今日始知,这‘公司’二字,竟也能为我所用。”

  海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远处,渭水汤汤,东流入海。

  海的那一边,有无数未知,等待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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