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九年,春二月。
辽东道上,残雪未消,寒风犹冽。
自幽州迤逦东行,官道两旁。
不时可见一队队兵卒列队而过,旌旗猎猎,戈矛如林。
马蹄踏在冻土之上,发出沉闷的“得得”之声。
惊起道旁枯草丛中的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是大唐征伐高句丽的第二年。
去岁暮春,天子颁下诏书。
以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
率江、淮、岭、硖四州兵四万。
益以长安、洛阳募士三千。
自莱州浮海,直指平壤。
又以兵部尚书李世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步骑六万。
并兰、河二州归降之胡骑,出幽州,向辽东。
两路大军,合计不过十万余众。
比起当年汉炀帝三征高句丽。
动辄百万之师,十不及一。
也正因如此,当诏书颁下之时。
朝野之间,并无多少惊惶之色。
户部尚书唐俭细细核算过钱粮,奏称:——
“以十年蚕食之策,岁用兵不过三万,所费不及铁路之半,可以支应”。
房玄龄、杜如晦等宰臣反复推演。
亦以为“兵精不在多,火器之利,可当十万”。
就连素来以直谏闻名的魏征,
此次也只说了一句“陛下毋忘汉炀之鉴”,便再无多言。
而民间——那才是李世民最在意的所在。
他忘不了史书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
汉炀帝征高句丽时,百姓为躲避出征与徭役.
不惜自残肢体,打断自己的手足,谓之“福手福足”。
那是一个王朝失去民心的最惨烈证明.
也是他每读至此,必掩卷长叹的痛处。
所以这一次,他定下规矩:
征辽之兵,皆须自愿。
“募十得百,募百得千。”
他在朝堂上对群臣说,神色间不无自傲。
“有未能从征者,反愤叹郁邑,以为遗憾。”
“此非朕之德,乃将士忠勇,愿为国家效死耳。”
此刻,天子专属的皇室列车。
正沿着去岁刚刚贯通的幽州铁路支线,自长安向东北疾驰。
车厢之内,暖意融融。
李世民凭窗而坐,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城池,目光深远。
王德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添着茶水,不敢出声惊扰。
“王德。”
李世民忽然开口。
“奴婢在。”
“朕问你,此番征辽,你以为胜算几何?”
王德一愣,旋即躬身道:
“陛下天纵神武,将士用命,火器精良。”
“高句丽蕞尔小邦,岂是大唐天兵之敌?”
“自当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李世民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你这话,说得太满了。”
“高句丽非突厥比,其国有百年之基。”
“其民有耕战之习,其城有山石之固。”
“朕虽有圣祖遗策,虽备火器之利,虽用蚕食之法。”
“然兵凶战危,胜负之数,岂可预料?”
他顿了顿,目光复又投向窗外:
“朕只求一事——莫负了这些将士。”
王德不敢接话,只垂首应是。
列车隆隆向前,窗外景色渐次变换。
过了幽州,地势渐高,山峦起伏。
时见残雪覆于峰顶,白茫茫一片。
再向东,便是辽西之地。
当年汉炀帝三征高句丽,多少次从此地发兵,又多少次铩羽而归。
李世民心中默默想着:
汉炀帝之败,败在何处?
非兵不利,非将不勇。
败在急功近利,败在倾国而出。
败在不顾民力,败在失了人心。
他不要重蹈那个覆辙。
他要用十年,慢慢来。
三月丁卯,列车抵达定州。
定州城北,有一片新辟的营地,是专门安置伤病士卒之所。
李世民甫一下车,便更衣乘马。
带着几名随从,径直往营地而去。
营地之中,伤病满目。
有的断臂,有的折足。
有的身上裹满白布,隐隐渗出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药草与血腥混杂的气味,令人几欲作呕。
但李世民面不改色,一处处巡视,一张张病榻前停留。
他走到一名年轻士卒榻前。
那士卒不过二十出头,面色蜡黄。
左腿自膝以下空空荡荡,显是新近截去。
他见天子亲至,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却被李世民一把按住。
“莫动。”
李世民轻声道,在榻边坐下,“你是哪里人氏?”
那士卒眼眶泛红,颤声道:
“回陛下……小人是……是相州安阳人……”
“安阳?”李世民点点头,“好地方。”
“家中还有何人?”
“有……有老母,还有……还有一个妹子……”
“你腿伤了,可想回家?”
那士卒一愣,旋即连连摇头:
“不……不回!小人还能杀敌!”
“小人还能给大军赶车、运粮、烧火!”
“求陛下……求陛下别赶小人走!”
李世民望着那张年轻而倔强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自豪。
他站起身,对身后随行的定州刺史道:
“此人,好生医治。”
“医好了,若愿留下,便在军中给他个轻省的差事。”
“若愿回乡,由州里安置。”
“给田给宅,免税三年。”
刺史躬身应是。
李世民又转向营中其他士卒,高声道:
“诸将士听真:尔等为国立功,为国负伤,朕心甚念。”
“今日朕在此,凡伤病者。”
“每人赐酒一壶、肉一斤、绢五匹。”
“医官要好生调治,州府要好生照料。”
“待诸君伤愈,或留或归,朕皆有恩赏!”
营地之中,欢声雷动。
那些原本神色萎靡的伤兵,此刻一个个眼中有光。
挣扎着起身,齐声高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世民微笑颔首,一一抚慰。
待出得营地,天色已近黄昏。
他翻身上马,回首望了望那片渐渐远去的帐篷。
对身边李世勣派来迎接的将佐道:
“传话给英国公:朕在定州,等他捷报。”
三月己卯,李世勣大军自幽州出发。
北出卢龙塞,经临渝关,向辽东挺进。
六万大军,浩浩荡荡。
旌旗蔽日,戈甲如云。
但若细看,便会发现这支大军与以往任何一支征伐之师都截然不同——
队伍之中,除了寻常的步骑之外。
还有大量载重马车,车上装载的并非粮草辎重。
而是一门门黝黑的铁炮,一箱箱沉重的火药,一捆捆崭新的火铳。
这些火器,是兵工厂整整一年赶制的成果,是李世民此番征辽的最大倚仗。
李世勣立马高坡,望着滚滚向前的队伍,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去岁陛下的叮嘱:
“英国公,此番征辽,朕不求速胜,不求灭国。”
“只求步步为营,逐年推进。”
“你每取一城,便筑城固守。”
“修路运粮,待来年再取下一城。”
“以十年为期,彼必不能支。”
他又想起圣祖遗策中的那句话:
“征高丽者,最忌倾国。”
“每岁用兵不过三万,轮战而不久战。”
“以十年为期,步步为营,彼必不能支。”
“步步为营……”
他喃喃道,“好一个步步为营。”
帐下诸将见他沉吟,皆不敢出声。
只有李道宗纵马上前,笑道:
“总管可是在想,这头一仗,打哪儿?”
李世勣回过神来,指着舆图:
“先取盖牟,再攻辽东。”
“盖牟者,辽东之门户也。”
“拔此城,则辽东震动,高句丽必来救。”
“彼来救,则我以逸待劳,以火器破其援兵。”
“援兵一破,辽东孤城,何足道哉?”
李道宗抚掌赞道:
“总管妙算!末将愿为先锋!”
李世勣摇摇头:
“此番先锋,不是你。”
李道宗一愣:
“那是……”
“张俭。”
张俭者,营州都督也。
久在辽东,熟知地理,麾下更有三千久经边事之精骑。
此番受命,率本部兵马先渡辽水。
向建安城佯动,以吸引高句丽注意。
“你,”李世勣指向李道宗,“率所部趋新城,沿途多张旗帜。”
“多设疑兵,使高句丽不知我主攻所在。”
李道宗恍然,抱拳领命:
“末将明白!”
四月辛卯,李世勣大军自通定渡过辽水。
辽水者,辽东之天堑也。
当年汉炀帝三十万大军渡此水,还者不过二千七百。
但此刻,唐军渡水却异常顺利——
不是高句丽人忘了设防,而是他们实在顾不过来。
张俭的三千精骑,早在十日前便渡过辽水,一路向建安城杀去。
沿途烧毁粮草,拔除烽燧。
遇小股敌军便狠狠咬上一口,遇大军则远遁无踪。
高句丽守军被搅得晕头转向,纷纷传言:
“唐军已破建安!唐军已破建安!”
及至李世勣主力从容渡水,直趋盖牟城时,高句丽人才如梦初醒。
然而,为时已晚。
四月戊戌,盖牟城下。
李世勣立马于城外三里处的一座小丘上。
举目望去,但见盖牟城依山而筑,城墙皆以巨石垒成。
高约三丈,宽约两丈。
城头旌旗飘摇,守军往来奔走,显是已做好死守的准备。
“果然坚城。”
他轻声道,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可惜,遇着了我大唐的火炮。”
他一挥手,身后早已列阵的火器营开始行动。
五十门攻城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向天。
炮手们有条不紊地装填火药,塞入弹丸,点燃引信。
片刻之后——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五十门火炮齐发,浓烟腾起,弹丸如雨。
狠狠砸向盖牟城头。
城上顿时一片混乱。
那些从未见过火器的守军,被这惊天动地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
有的抱头鼠窜,有的跪地祈祷,有的大呼“妖法”。
一块块巨石筑成的城垛,在弹丸的连续撞击下。
纷纷崩裂,碎石飞溅,守军死伤枕藉。
“再放!”
“轰!”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一回,有几枚弹丸正中城门。
那厚重的城门虽以铁皮包裹,
却也被砸得凹了进去,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第三轮,放!”
“轰!”
这一轮炮击过后,城门终于轰然洞开。
李世勣拔出佩剑,向前一指:
“众将士,随我杀!”
“杀——!”
六万唐军如潮水般涌向那洞开的城门。
高句丽守军虽拼死抵抗,但士气已溃,阵脚已乱。
如何挡得住这雷霆万钧之势?
不过两个时辰,盖牟城便已易帜。
日落时分,李世勣在城中太守府升帐,清点战果:
俘获高句丽军民两万三千余人,得粮十万余石。
马五千匹,牛羊无算。
帐下诸将,喜形于色。李道宗抱拳笑道:
“总管神威!这头一仗,便拔了盖牟城。”
“高句丽人怕是吓得屁滚尿流了!”
李世勣却摆了摆手,神色郑重:
“传令下去:城中百姓,不许擅杀。”
“城中妇女,不许奸淫。”
“城中财物,不许私掠。”
“违令者,斩!”
诸将一怔,面面相觑。
李道宗迟疑道:
“总管,这……这是为何?”
“往常破城,不都是……”
李世勣目光如电,扫过诸将:
“往常是往常,今日是今日。”
“尔等可知,汉朝当年征高句丽,为何虽胜而终失其地?”
诸将摇头。
李世勣沉声道:
“汉兵纵掠,杀人放火,奸淫妇女,无恶不作。”
“高句丽人起初畏惧,继而仇恨,终至誓死反抗。”
“是以汉虽屡胜,而终不能定辽东。”
“今日我等若步其后尘,便是胜了此城,也胜不了人心。”
“人心不服,十年之后,此地仍是祸患!”
诸将恍然大悟,齐声应道:
“末将等谨遵号令!”
是夜,盖牟城中,秋毫无犯。
那些原本躲在屋中瑟瑟发抖的高句丽百姓,听着外面整齐的脚步声。
听着不时传来的唐军将领的呵斥声——
“不得入民宅!”
“不得取民物!”
——渐渐大着胆子打开门缝,向外张望。
他们看见的是:
唐军士卒露宿街头,宁可啃干粮也不入民家。
唐军巡逻队走过时,对路边惊恐的百姓只是点点头,便继续前行。
唐军医官甚至主动给几个受伤的城中百姓包扎伤口。
一个白发苍苍的高句丽老者,站在自家门前。
望着这一幕,浑浊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是唐军?”
他喃喃道,“怎么……怎么和当年那些汉兵,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海面上。
另一支唐军正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逼近卑沙城。
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张亮,立于旗舰船头。
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海岸线,神色沉静。
此番水路进军,他麾下有战船三百艘,兵四万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