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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十一:工业文明VS农耕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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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观十九年,春二月。

  辽东道上,残雪未消,寒风犹冽。

  自幽州迤逦东行,官道两旁。

  不时可见一队队兵卒列队而过,旌旗猎猎,戈矛如林。

  马蹄踏在冻土之上,发出沉闷的“得得”之声。

  惊起道旁枯草丛中的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是大唐征伐高句丽的第二年。

  去岁暮春,天子颁下诏书。

  以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

  率江、淮、岭、硖四州兵四万。

  益以长安、洛阳募士三千。

  自莱州浮海,直指平壤。

  又以兵部尚书李世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步骑六万。

  并兰、河二州归降之胡骑,出幽州,向辽东。

  两路大军,合计不过十万余众。

  比起当年汉炀帝三征高句丽。

  动辄百万之师,十不及一。

  也正因如此,当诏书颁下之时。

  朝野之间,并无多少惊惶之色。

  户部尚书唐俭细细核算过钱粮,奏称:——

  “以十年蚕食之策,岁用兵不过三万,所费不及铁路之半,可以支应”。

  房玄龄、杜如晦等宰臣反复推演。

  亦以为“兵精不在多,火器之利,可当十万”。

  就连素来以直谏闻名的魏征,

  此次也只说了一句“陛下毋忘汉炀之鉴”,便再无多言。

  而民间——那才是李世民最在意的所在。

  他忘不了史书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

  汉炀帝征高句丽时,百姓为躲避出征与徭役.

  不惜自残肢体,打断自己的手足,谓之“福手福足”。

  那是一个王朝失去民心的最惨烈证明.

  也是他每读至此,必掩卷长叹的痛处。

  所以这一次,他定下规矩:

  征辽之兵,皆须自愿。

  “募十得百,募百得千。”

  他在朝堂上对群臣说,神色间不无自傲。

  “有未能从征者,反愤叹郁邑,以为遗憾。”

  “此非朕之德,乃将士忠勇,愿为国家效死耳。”

  此刻,天子专属的皇室列车。

  正沿着去岁刚刚贯通的幽州铁路支线,自长安向东北疾驰。

  车厢之内,暖意融融。

  李世民凭窗而坐,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城池,目光深远。

  王德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添着茶水,不敢出声惊扰。

  “王德。”

  李世民忽然开口。

  “奴婢在。”

  “朕问你,此番征辽,你以为胜算几何?”

  王德一愣,旋即躬身道:

  “陛下天纵神武,将士用命,火器精良。”

  “高句丽蕞尔小邦,岂是大唐天兵之敌?”

  “自当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李世民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你这话,说得太满了。”

  “高句丽非突厥比,其国有百年之基。”

  “其民有耕战之习,其城有山石之固。”

  “朕虽有圣祖遗策,虽备火器之利,虽用蚕食之法。”

  “然兵凶战危,胜负之数,岂可预料?”

  他顿了顿,目光复又投向窗外:

  “朕只求一事——莫负了这些将士。”

  王德不敢接话,只垂首应是。

  列车隆隆向前,窗外景色渐次变换。

  过了幽州,地势渐高,山峦起伏。

  时见残雪覆于峰顶,白茫茫一片。

  再向东,便是辽西之地。

  当年汉炀帝三征高句丽,多少次从此地发兵,又多少次铩羽而归。

  李世民心中默默想着:

  汉炀帝之败,败在何处?

  非兵不利,非将不勇。

  败在急功近利,败在倾国而出。

  败在不顾民力,败在失了人心。

  他不要重蹈那个覆辙。

  他要用十年,慢慢来。

  三月丁卯,列车抵达定州。

  定州城北,有一片新辟的营地,是专门安置伤病士卒之所。

  李世民甫一下车,便更衣乘马。

  带着几名随从,径直往营地而去。

  营地之中,伤病满目。

  有的断臂,有的折足。

  有的身上裹满白布,隐隐渗出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药草与血腥混杂的气味,令人几欲作呕。

  但李世民面不改色,一处处巡视,一张张病榻前停留。

  他走到一名年轻士卒榻前。

  那士卒不过二十出头,面色蜡黄。

  左腿自膝以下空空荡荡,显是新近截去。

  他见天子亲至,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却被李世民一把按住。

  “莫动。”

  李世民轻声道,在榻边坐下,“你是哪里人氏?”

  那士卒眼眶泛红,颤声道:

  “回陛下……小人是……是相州安阳人……”

  “安阳?”李世民点点头,“好地方。”

  “家中还有何人?”

  “有……有老母,还有……还有一个妹子……”

  “你腿伤了,可想回家?”

  那士卒一愣,旋即连连摇头:

  “不……不回!小人还能杀敌!”

  “小人还能给大军赶车、运粮、烧火!”

  “求陛下……求陛下别赶小人走!”

  李世民望着那张年轻而倔强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自豪。

  他站起身,对身后随行的定州刺史道:

  “此人,好生医治。”

  “医好了,若愿留下,便在军中给他个轻省的差事。”

  “若愿回乡,由州里安置。”

  “给田给宅,免税三年。”

  刺史躬身应是。

  李世民又转向营中其他士卒,高声道:

  “诸将士听真:尔等为国立功,为国负伤,朕心甚念。”

  “今日朕在此,凡伤病者。”

  “每人赐酒一壶、肉一斤、绢五匹。”

  “医官要好生调治,州府要好生照料。”

  “待诸君伤愈,或留或归,朕皆有恩赏!”

  营地之中,欢声雷动。

  那些原本神色萎靡的伤兵,此刻一个个眼中有光。

  挣扎着起身,齐声高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世民微笑颔首,一一抚慰。

  待出得营地,天色已近黄昏。

  他翻身上马,回首望了望那片渐渐远去的帐篷。

  对身边李世勣派来迎接的将佐道:

  “传话给英国公:朕在定州,等他捷报。”

  三月己卯,李世勣大军自幽州出发。

  北出卢龙塞,经临渝关,向辽东挺进。

  六万大军,浩浩荡荡。

  旌旗蔽日,戈甲如云。

  但若细看,便会发现这支大军与以往任何一支征伐之师都截然不同——

  队伍之中,除了寻常的步骑之外。

  还有大量载重马车,车上装载的并非粮草辎重。

  而是一门门黝黑的铁炮,一箱箱沉重的火药,一捆捆崭新的火铳。

  这些火器,是兵工厂整整一年赶制的成果,是李世民此番征辽的最大倚仗。

  李世勣立马高坡,望着滚滚向前的队伍,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去岁陛下的叮嘱:

  “英国公,此番征辽,朕不求速胜,不求灭国。”

  “只求步步为营,逐年推进。”

  “你每取一城,便筑城固守。”

  “修路运粮,待来年再取下一城。”

  “以十年为期,彼必不能支。”

  他又想起圣祖遗策中的那句话:

  “征高丽者,最忌倾国。”

  “每岁用兵不过三万,轮战而不久战。”

  “以十年为期,步步为营,彼必不能支。”

  “步步为营……”

  他喃喃道,“好一个步步为营。”

  帐下诸将见他沉吟,皆不敢出声。

  只有李道宗纵马上前,笑道:

  “总管可是在想,这头一仗,打哪儿?”

  李世勣回过神来,指着舆图:

  “先取盖牟,再攻辽东。”

  “盖牟者,辽东之门户也。”

  “拔此城,则辽东震动,高句丽必来救。”

  “彼来救,则我以逸待劳,以火器破其援兵。”

  “援兵一破,辽东孤城,何足道哉?”

  李道宗抚掌赞道:

  “总管妙算!末将愿为先锋!”

  李世勣摇摇头:

  “此番先锋,不是你。”

  李道宗一愣:

  “那是……”

  “张俭。”

  张俭者,营州都督也。

  久在辽东,熟知地理,麾下更有三千久经边事之精骑。

  此番受命,率本部兵马先渡辽水。

  向建安城佯动,以吸引高句丽注意。

  “你,”李世勣指向李道宗,“率所部趋新城,沿途多张旗帜。”

  “多设疑兵,使高句丽不知我主攻所在。”

  李道宗恍然,抱拳领命:

  “末将明白!”

  四月辛卯,李世勣大军自通定渡过辽水。

  辽水者,辽东之天堑也。

  当年汉炀帝三十万大军渡此水,还者不过二千七百。

  但此刻,唐军渡水却异常顺利——

  不是高句丽人忘了设防,而是他们实在顾不过来。

  张俭的三千精骑,早在十日前便渡过辽水,一路向建安城杀去。

  沿途烧毁粮草,拔除烽燧。

  遇小股敌军便狠狠咬上一口,遇大军则远遁无踪。

  高句丽守军被搅得晕头转向,纷纷传言:

  “唐军已破建安!唐军已破建安!”

  及至李世勣主力从容渡水,直趋盖牟城时,高句丽人才如梦初醒。

  然而,为时已晚。

  四月戊戌,盖牟城下。

  李世勣立马于城外三里处的一座小丘上。

  举目望去,但见盖牟城依山而筑,城墙皆以巨石垒成。

  高约三丈,宽约两丈。

  城头旌旗飘摇,守军往来奔走,显是已做好死守的准备。

  “果然坚城。”

  他轻声道,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可惜,遇着了我大唐的火炮。”

  他一挥手,身后早已列阵的火器营开始行动。

  五十门攻城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向天。

  炮手们有条不紊地装填火药,塞入弹丸,点燃引信。

  片刻之后——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五十门火炮齐发,浓烟腾起,弹丸如雨。

  狠狠砸向盖牟城头。

  城上顿时一片混乱。

  那些从未见过火器的守军,被这惊天动地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

  有的抱头鼠窜,有的跪地祈祷,有的大呼“妖法”。

  一块块巨石筑成的城垛,在弹丸的连续撞击下。

  纷纷崩裂,碎石飞溅,守军死伤枕藉。

  “再放!”

  “轰!”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一回,有几枚弹丸正中城门。

  那厚重的城门虽以铁皮包裹,

  却也被砸得凹了进去,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第三轮,放!”

  “轰!”

  这一轮炮击过后,城门终于轰然洞开。

  李世勣拔出佩剑,向前一指:

  “众将士,随我杀!”

  “杀——!”

  六万唐军如潮水般涌向那洞开的城门。

  高句丽守军虽拼死抵抗,但士气已溃,阵脚已乱。

  如何挡得住这雷霆万钧之势?

  不过两个时辰,盖牟城便已易帜。

  日落时分,李世勣在城中太守府升帐,清点战果:

  俘获高句丽军民两万三千余人,得粮十万余石。

  马五千匹,牛羊无算。

  帐下诸将,喜形于色。李道宗抱拳笑道:

  “总管神威!这头一仗,便拔了盖牟城。”

  “高句丽人怕是吓得屁滚尿流了!”

  李世勣却摆了摆手,神色郑重:

  “传令下去:城中百姓,不许擅杀。”

  “城中妇女,不许奸淫。”

  “城中财物,不许私掠。”

  “违令者,斩!”

  诸将一怔,面面相觑。

  李道宗迟疑道:

  “总管,这……这是为何?”

  “往常破城,不都是……”

  李世勣目光如电,扫过诸将:

  “往常是往常,今日是今日。”

  “尔等可知,汉朝当年征高句丽,为何虽胜而终失其地?”

  诸将摇头。

  李世勣沉声道:

  “汉兵纵掠,杀人放火,奸淫妇女,无恶不作。”

  “高句丽人起初畏惧,继而仇恨,终至誓死反抗。”

  “是以汉虽屡胜,而终不能定辽东。”

  “今日我等若步其后尘,便是胜了此城,也胜不了人心。”

  “人心不服,十年之后,此地仍是祸患!”

  诸将恍然大悟,齐声应道:

  “末将等谨遵号令!”

  是夜,盖牟城中,秋毫无犯。

  那些原本躲在屋中瑟瑟发抖的高句丽百姓,听着外面整齐的脚步声。

  听着不时传来的唐军将领的呵斥声——

  “不得入民宅!”

  “不得取民物!”

  ——渐渐大着胆子打开门缝,向外张望。

  他们看见的是:

  唐军士卒露宿街头,宁可啃干粮也不入民家。

  唐军巡逻队走过时,对路边惊恐的百姓只是点点头,便继续前行。

  唐军医官甚至主动给几个受伤的城中百姓包扎伤口。

  一个白发苍苍的高句丽老者,站在自家门前。

  望着这一幕,浑浊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是唐军?”

  他喃喃道,“怎么……怎么和当年那些汉兵,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海面上。

  另一支唐军正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逼近卑沙城。

  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张亮,立于旗舰船头。

  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海岸线,神色沉静。

  此番水路进军,他麾下有战船三百艘,兵四万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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