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非川的夜,冷得能冻碎骨头。
薛仁贵立于帐外,仰望穹苍。
星斗密布,却无半点暖意。
那光芒像是从万年冰雪中折射而出,冷冽刺骨。
风从北面吹来,裹挟着雪山的寒气。
掠过这片狭长的谷地,发出呜呜的啸声,如万千冤魂在哭泣。
他已站了许久。
身后,军帐中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争执之声。
诸将正在争论下一步该当如何,有人主张趁夜突围。
有人主张固守待援,有人主张向西翻越巴颜喀拉山。
进入无人区——但那条路,与死路无异。
薛仁贵没有参与争论。
他只是在想: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三个月前,他率五万精兵,浩浩荡荡西征。
铁路输送,火器精良。
罐头充饥,医药齐备——
何等威风,何等意气风发。
乌海一战,五千破两万。
夺城斩将,何等酣畅淋漓。
然后,郭待封把一切都毁了。
两万辎重军,全军覆没。
粮草、弹药、冬衣、药品,尽数资敌。
吐谷浑二十万人倒戈,截断退路。
钦陵四十万大军合围,将这三万残兵,困在这大非川的狭长谷地之中。
三万对六十万。
二十比一。
薛仁贵苦笑一声。
历史上,从无这般悬殊之战。
汉之李陵,五千步卒抗八万匈奴。
战至最后,矢尽援绝,投降异域。
而今他手中,有三万人。
有火枪,有火炮,有二十年工业打造的精良装备。
但敌人,是六十万。
他转过身,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中,诸将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位统帅。
薛仁贵走到舆图前,站定,缓缓扫视众人。
王孝杰、李谨行、阿史那道真、契苾何力……
一张张熟悉的脸,此刻都带着焦虑、疲惫,还有隐隐的恐惧。
“诸位。”
薛仁贵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军已入死地。”
他指着舆图,一条条道来:
“北面,钦陵四十万主力。”
“距此不过五十里,明日可达。”
“南面,吐谷浑二十万叛军。”
“已据守要道,断我归路。”
“东面,是巴颜喀拉山余脉,海拔四千余丈,无路可通。”
“西面——”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舆图上那片空白之处:
“西面翻越巴颜喀拉山,可入无人区。”
“然山中积雪终年不化,无粮无草,无路无援。”
“三万人进去,能活着出来的,不足三千。”
“所以,向西,是死路。”
帐中一片寂静。
王孝杰忍不住道:
“总管,那咱们……只能死守?”
薛仁贵点点头:
“只能死守。”
李谨行皱眉道:
“可是总管,我军粮草,最多支撑半月。”
“半月之后,便只能杀马充饥。”
“弹药呢?乌海一战,已耗去三成。”
“退兵途中,又遗失两成。”
“如今库中所有,若全力接战,最多支撑七日。”
阿史那道真也道:
“我军士气,已坠谷底。”
“三万弟兄,半数带伤,半数患病。”
“连日行军,疲惫已极。”
“这般状态,如何守得住?”
薛仁贵听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有些诡异。
“诸位说的,都是实情。”
他缓缓道,“粮草不足,弹药有限。”
“士气低落,敌军数十倍于我——”
“换作任何一位将领,此刻都该考虑投降,或者突围。”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但——我手中,有火器。”
“我有三万精兵。”
“我有二十年工业打造的装备。”
“这,是一支前所未有、旷古绝今唐军。”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大非川的位置:
“诸位且看:大非川,是一条南北走向的狭长谷地。”
“两侧是海拔四千丈以上的山地,谷底宽约五至十里。”
“此地形,于我军有利——”
“敌军虽众,却无法展开。”
“他们只能从北面来,从南面来,却无法从两翼包抄。”
“谷地狭窄,一次能投入的兵力,不过数万。”
“我军有火枪、火炮,射程远,杀伤大。”
“敌军来多少,死多少。”
“这便是以寡敌众之道。”
诸将闻言,面面相觑,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薛仁贵继续道:
“但死守,不是等死。”
“要守,便得用脑子守。”
“用火器守,用方阵守,用车阵守。”
他指向舆图上的几处位置,沉声道:
“传令:全军收缩。”
“放弃谷地南北两端,集中防守最狭窄处——”
“东侧,依托山脚,设立火炮阵地。”
“此处地势高,视野开阔,可覆盖整个北线战场。”
“西侧,依托河滩,设立拒马、火枪方阵。”
“河滩泥泞,不利骑兵冲锋,正好发挥火器优势。”
“北面,正对吐蕃主力,是主战场。”
“我亲率一万五千火枪手、五千骑兵,在此迎敌。”
“南面,吐谷浑人虽众。”
“但地形较开阔,需分兵防御。”
“阿史那道真——”
阿史那道真抱拳道:
“末将在!”
薛仁贵道:
“你率五千火枪手,驻守南线。”
“吐谷浑人虽众,然其装备简陋,士气不坚。”
“你只需守住,不必出击。”
“待我击溃北面吐蕃主力,再回头收拾他们。”
阿史那道真凛然道:
“末将领命!”
薛仁贵又指向舆图上的一处高坡:
“炮兵阵地,设于此。”
“此处地势最高,可俯瞰整个战场。”
“三千炮兵,五百门火炮,由我亲领。”
“此外,预备队两千骑兵。”
“由契苾何力率领,随时增援薄弱之处。”
契苾何力抱拳道:
“末将遵命!”
薛仁贵部署完毕,抬起头,目光扫过诸将:
“诸位,此战若胜。”
“则我大唐威震四方,吐蕃从此不敢东顾。”
“此战若败,则三万弟兄,尽葬于此。”
“我薛仁贵,愿与诸君同生共死,共守此阵。”
“诸君——可愿随我一战?”
诸将齐刷刷跪倒,抱拳道:
“愿随总管死战!”
——
次日,天刚蒙蒙亮,全军动员。
薛仁贵下令:三天之内,完成防御工事修筑。
三万将士,拖着疲惫的身躯。
拿起铁锹、锄头、斧头,开始挖土、伐木、搬石。
整个大非川谷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薛仁贵脱去甲胄,只穿一身粗布短褐。
亲自下到工地,与士兵们一同劳作。
他扛起一根粗大的圆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阵地。
那圆木少说也有两百斤,压得他肩膀生疼,额头青筋暴起。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步步向前。
身后,士兵们望着统帅的背影,眼眶都湿了。
“总管都亲自干了,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干!拼命干!”
“三天之内,一定要修好!”
号子声响起,此起彼伏。
铁锹挥舞,泥土飞扬。
斧头砍下,木屑四溅。
第一道工序:车阵。
将辎重车围成环形,一辆接一辆,密密匝匝。
外层钉上木板,形成一道简易城墙。
木板之间,留有射击孔,火枪手可依托其后射击。
第二道工序:拒马。
用削尖的木桩,密集排列成行。
木桩一人多高,尖端削得锋利如矛。
拒马阵共设三道,每道间隔五十步。
骑兵若冲过来,必被刺成筛子。
第三道工序:壕沟。
在拒马阵之前,挖掘三道深沟。
沟宽一丈,深八尺,沟底插满削尖的竹签。
人掉下去,必死无疑。
马掉下去,必折腿骨。
第四道工序:炮台。
在阵地后方的高坡上,构筑土垒。
土垒用装满沙土的麻袋堆成,高约一人,厚达三尺。
火炮置于其后,可俯射整个战场,而敌军箭矢却伤不到炮手。
第五道工序:地道。
挖掘连接各阵地的交通壕,深可没人,宽可并行两人。
士兵可通过交通壕,在各阵地间机动,而不暴露在敌军箭矢之下。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薛仁贵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穿梭在各个工地之间,检查进度,纠正错误,鼓励士兵。
有时帮人扛木头,有时帮人挖土方,有时给疲惫的士兵递上一碗水。
第三天傍晚,夕阳西下时。
所有工事,全部完工。
薛仁贵站在炮台上,俯瞰整个阵地。
车阵如环,拒马如林。
壕沟如带,炮台如垒。
三万将士,各就其位,严阵以待。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工事有了,接下来,就看敌人的了。
——
第四日清晨,吐蕃大军到了。
最先出现的,是北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
那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渐渐变成一片黑压压的海洋——
骑兵的海洋,步兵的海洋,旗帜的海洋。
四十万人,漫山遍野,铺天盖地。
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号角声此起彼伏,苍凉而雄壮。
阳光下,刀枪如林。
旗帜如云,那种气势,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胆寒。
唐军阵地上,一片寂静。
三万将士,望着那涌来的敌军海洋。
手心出汗,心跳加速。
有人握紧火枪,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低声念着佛号。
薛仁贵立在炮台上,目光平静。
他望着那渐渐逼近的敌军,心中默默估算:
前锋约五万,主力在后,正在展开。
按照这个速度,午时前后,便会发动进攻。
身畔,王孝杰轻声道:
“总管,敌军……真多啊。”
薛仁贵点点头:
“是多。但——不怕。”
他指向阵地前的开阔地:
“你看,谷地狭窄,他们一次能投入多少?”
“……顶多两三万。”
“咱们有火枪火炮,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打死他几千。”
“他四十万人,够打多久?”
王孝杰想了想,眼睛亮了:
“够打……十天半月!”
薛仁贵笑了:
“……正是。”
“所以,此战的关键。”
“不是敌军多少,而是咱们的弹药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沉声道:
“传令:节约弹药,瞄准了再打。”
“没有命令,不许开火。”
——
吐蕃军中军大帐。
论钦陵端坐于胡床之上,身披金甲。
头戴貂冠,面色沉静。
他年约四旬,方面大耳,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是吐蕃第一名将,自松赞干布继位以来。
东征西讨,战无不胜。
羊同、党项、吐谷浑、西域诸国,皆败于他手。
而今,他面对的是唐军。
帐下,众将齐聚,目光都投向这位统帅。
一名斥候匆匆入帐,跪地禀报:
“大论,唐军已在谷地最窄处设防。”
“筑有车阵、拒马、壕沟,炮台设于高坡之上。”
“看其阵势,似是准备死守。”
钦陵微微颔首,示意斥候退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细细审视。
良久,他缓缓道:
“……唐军主将,是薛仁贵。”
“此人我听说过,骁勇善战。”
“曾征高句丽,破突厥,未尝一败。”
“乌海一战,五千破两万,可见其能。”
帐下,一名将领忍不住道:
“大论,唐军不过三万,我军四十万。”
“何不一拥而上,踏平其阵?”
钦陵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一拥而上?你可知唐军有火器?”
那将领一愣:
“火器?便是那会喷火冒烟之物?”
钦陵点点头:
“吐谷浑人曾领教过,据言威力甚大。”
“一发可毙数人,十发可破百人阵。”
“若让骑兵硬冲,必死伤惨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
“唐军在高原,兵力有限,一次只能投入三万。”
“而我军,有四十万——这便是我们的优势。”
“我们可以用人命,耗他们的弹药。”
“等他们的弹药打完了,便是我们的天下。”
“传令:明日,派五千轻骑,试探唐军火力。”
“测试火器射程、射速、弱点。”
“同时观察唐军部署,寻找薄弱之处。”
众将齐声应诺。
——
第五日,清晨。
五千吐蕃轻骑,从北面缓缓而来。
他们排成散兵线,马蹄轻快,小心翼翼地向唐军阵地靠近。
一千步……八百步……六百步……
唐军阵地上,一片寂静。
五百步……四百步……
薛仁贵立在炮台上,望着那渐渐逼近的敌军,嘴角微微上扬。
“传令:开三炮,驱赶即可。”
“不要暴露全部火力。”
轰!轰!轰!
三声炮响,炮弹呼啸而出,砸入吐蕃骑兵阵中。
三名骑兵应声落马,战马惊嘶,队列微微骚乱。
但骑兵们没有撤退,而是继续向前。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
薛仁贵眉头微皱:这些吐蕃人,够悍勇的。
他沉声道:
“再开五炮,瞄准密集处。”
轰轰轰——
又是五发炮弹,落入敌阵。
这一次,打中了人群密集处。
七八名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肉泥。
吐蕃骑兵终于怕了,拨马便走,逃回本阵。
钦陵在远处观战,目光闪烁。
他低声对左右道:
“唐军火炮,射程约五百步,一发可杀三四人。”
“射速……约一盏茶五六发。”
“若他们只有这般火力,倒也不足为惧。”
“传令:今夜,派精锐武士夜袭。”
“趁夜摸入其阵,打开缺口。”
——
是夜,月黑风高。
三千吐蕃精锐,身着黑衣。
口衔枚,马摘铃,悄然向唐军阵地摸去。
他们匍匐前进,一寸一寸,爬向那三道壕沟。
近了,更近了。
第一道壕沟,就在眼前。
领头的武士正要挥手示意冲锋,忽然——
咻——
一道尖啸声响起,紧接着。
一枚火箭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洒下漫天白光。
那白光刺眼夺目,将阵地前沿照得如同白昼。
三千黑衣武士,暴露无遗。
“杀!”
唐军阵地上,喊杀声起。
火炮早已预装霰弹,此刻对准那密密麻麻的人影,轰然开火。
轰隆隆——
霰弹如雨,泼向吐蕃武士。
那是数百颗铅丸,呈扇形扫过。
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一轮炮击,死伤数百。
剩下的吐蕃武士,伏在地上。
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然而,照明火箭仍在持续发射。
一枚接一枚,将黑夜变成白昼。
紧接着,第二轮炮击又来了。
轰隆隆——
又是数百人倒下。
吐蕃武士终于崩溃了,扔下刀枪,发足狂奔。
但唐军的霰弹追着他们打,一炮又一炮,将他们成片成片地打倒。
天明时,清点战场。
三千精锐,死伤过半。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钦陵立在远处的高坡上,望着那惨烈的战场,面色铁青。
良久,他缓缓道:
“唐军火器……竟恐怖如斯……”
——
第六日,清晨。
钦陵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一名将领愤然道:
“大论,夜袭不成,便强攻!”
“四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另一名将领道:
“正是!唐军火器虽利,但弹药有限。”
“咱们用人命填,总能填平!”
钦陵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传令:今日午时,发动总攻。”
“骑兵冲击正面,吸引唐军火力。”
“步兵从侧翼迂回,翻越山地,攻击唐军侧后。”
“不惜一切代价,突破唐军防线!”
——
午时,号角声起。
吐蕃大军,如潮水般涌来。
正面,三万骑兵。
排成密集队形,向唐军阵地冲锋。
马蹄声如雷,烟尘遮天蔽日。
那种气势,足以让天地变色。
侧翼,五万步兵。
攀爬两侧山地,试图翻越山脊,从侧后攻击唐军。
薛仁贵立在炮台上,望着那涌来的敌军海洋,面色沉静如水。
他抬起手,缓缓落下:
“开火!”
五百门火炮,齐声怒吼。
轰隆隆——
那声音,如山崩,如地裂,如千万道雷霆同时在耳边炸响。
炮弹呼啸而出,砸入骑兵阵中,砸出一条条血胡同。
人马俱碎,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然而,吐蕃骑兵仍在冲锋。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火枪手,预备——”
一万五千支火枪,齐刷刷举起,对准那越来越近的敌骑。
“放!”
砰砰砰砰——
枪声如爆豆,硝烟弥漫。
铅弹如暴雨,泼向敌骑。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战马惊嘶,骑士坠地。
后续的骑兵被绊倒,践踏,乱成一团。
但后面的骑兵,仍在冲锋。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自由射击!装填!再射!”
火枪手们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装药、填弹、压实、瞄准、击发。
装药、填弹、压实、瞄准、击发……
每一轮射击,都有数百名骑兵倒下。
但更多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终于,有骑兵冲到了拒马阵前。
然后,被拒马刺穿。
马匹惨嘶着倒下,骑士被抛出去。
摔在拒马上,被尖桩刺穿身体。
更多的骑兵冲上来,被拒马挡住,被火枪打倒。
尸骸,越堆越高。
鲜血,越流越多。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三万骑兵,死伤过半。
终于崩溃,拨马而逃。
薛仁贵没有欢呼,而是立刻转向侧翼。
侧翼的山地上,吐蕃步兵正在攀爬。
他们已经爬到了半山腰,眼看就要翻越山脊。
薛仁贵沉声道:
“调一百门火炮,转向侧翼,霰弹覆盖。”
轰隆隆——
火炮转向,对准山坡上的吐蕃步兵,喷出死亡的火焰。
霰弹如雨,泼向那些攀爬的人群。
他们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只能挨打。
成百上千的人,从山坡上滚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终于,侧翼的进攻,也崩溃了。
夕阳西下时,战场归于平静。
清点战果:一日之内,唐军发射炮弹五千余发,铅弹数十万发。
击毙吐蕃骑兵一万二千余人,步兵八千余人。
合计,两万余人。
而唐军伤亡,不足五百。
这是热兵器发明以来,单日杀伤最多的一场战役。
薛仁贵立在炮台上,望着那尸横遍野的战场,久久不语。
身畔,王孝杰兴奋地道:
“总管!咱们赢了!一天杀了他们两万!”
薛仁贵点点头,却没有笑。
他望着北方,
那里,吐蕃大营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号角声。
他低声道:
“今夜,他们不会进攻了。”
“但明日,后日,大后日……他们会继续来。”
“他们有四十几万人,可以死十次,二十次。”
“而我们,只有这些弹药。”
他转过身,望向那堆积如山的弹药箱。
已经空了一半。
——
吐蕃大营,中军帐。
帐中气氛,凝重如山。
诸将默然无语,面色铁青。
白日那一战,他们亲眼目睹了唐军火器的威力。
两万余人,一日之间,化为齑粉。
那是吐蕃的精锐,是吐蕃的勇士,是吐蕃的未来。
钦陵端坐于胡床之上,面色同样凝重。
良久,他缓缓开口:
“今日之战,诸位都看见了。”
“唐军火器之威,远超我等想象。”
一名老将愤然道:
“大论!即便如此,我军仍有三十余万,唐军不过三万!”
“继续攻,总能攻下!”
钦陵摇摇头:
“继续攻?今日死两万,明日死两万,后日再死两万——”
“十日之后,我军还剩多少?”
“十万?八万?”
“到那时,即便攻下唐军,我军也元气大伤。”
那老将道:
“可是大论,若就此退兵,唐军必会卷土重来。”
“到那时,我吐蕃何以抵挡?”
钦陵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说得对。”
“今日不退,明日不退。”
“但总有一日,要退。”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望向远处唐军营地的灯火。
那灯火,星星点点,
在黑暗中闪烁,仿佛在嘲笑着吐蕃的无力。
他喃喃道:
“唐军火器,如此厉害。”
“这一支唐军,不过三万。”
“若待明年,唐军铁路修至青海,他们可投入十万、二十万。”
“到那时,我吐蕃……”
他没有说下去。
帐中,一片死寂。
良久,钦陵转过身,沉声道:
“取笔墨来。”
“我要亲笔写信给赞普。”
——
信使连夜出发,奔向逻些。
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钦陵站在帐外,望着那远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他知道,这封信,将决定吐蕃的命运。
信中所言,句句属实:
唐军火器之威,远超想象。
若无全吞这支唐军的把握,强攻到底,只会让四十万儿郎尽葬高原。
吐蕃是举国动员的军事体制,一旦这四十万大军覆没,吐蕃几乎与亡国无异。
而唐军呢?
即便这三万人全军覆没,待到来年开春,他们可以再拉一支出来。
到那时,铁路进一步西延。
唐军可投入更多兵力,更猛的火器。
到那时,吐蕃拿什么抵挡?
信使已去,但答案,尚未可知。
钦陵望着夜空,心中默默想着:
赞普,你会如何抉择?
是坚持到底,强吃薛仁贵这三万人?
还是见好就收,退回逻些,保存实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赞普做出什么抉择,他都要做好准备。
若赞普选择继续进攻,他便要带着这三十余万儿郎。
继续填那个无底洞,直到填平,或者填光。
若赞普选择退兵,他便要带着这三十余万儿郎。
翻山越岭,退回逻些。
忍受唐军的追击,忍受失败的耻辱,忍受赞普的怒火。
无论哪种抉择,都不好受。
但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为将者的宿命。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回帐中。
帐中,诸将仍在等待,目光都投向这位统帅。
钦陵缓缓坐下,沉声道:
“传令各营:明日,暂停进攻。”
“全军休整,待赞普回信。”
诸将面面相觑,却没人敢问为什么。
他们只是默默地退出帐外,各自回营。
帐中,只剩下钦陵一人。
他坐在胡床上,望着那摇曳的烛火,久久不动。
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今日战场上的一幕幕——
唐军火炮齐鸣,雷霆万钧。
唐军火枪齐射,弹雨如蝗。
吐蕃勇士,成片成片地倒下。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些倒下的,都是吐蕃的好儿郎。
他们中有的人,他认识,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
有的人,他叫不出名字。
但他们的脸,他见过。
在无数个行军途中,在无数个扎营夜里。
而今,他们都死了。
死在唐军的火器之下。
死在异乡的土地上。
再也回不了逻些,再也见不到家人。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帐外,夜风呼啸,如泣如诉。
远处,隐隐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凄厉而苍凉。
那声音,像是为死去的亡灵送行。
也像是为即将到来的命运,奏响挽歌。
……
长安太极殿,夜深如水。
李世民独坐御案之前,批阅奏章。
案上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忽长忽短。
殿中寂静,只听得见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更鼓隐约传来。
他已批阅了两个时辰。案上的奏章堆得像小山一般。
有户部的钱粮账册,有工部的工程进度。
有兵部的练兵条陈,有各道刺史的述职文书。
他一份份看过,一份份批阅。
或准或驳,或留中不发。
窗外,月色如水。
太液池上,波光粼粼。
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已熄灭了大半,只余星星点点,如散落的星辰。
王德轻轻走进来,低声道:
“陛下,四更了,歇息吧。”
李世民摇摇头,目光仍落在奏章上:
“再看几份。”
王德不敢再劝,悄悄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又过了半个时辰,忽然——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与寻常不同,不是内侍的碎步,也不是官员的方步。
而是奔跑的脚步,沉重、慌乱、急促,夹杂着甲叶碰撞的铿锵声。
李世民抬起头,眉头微蹙。
王德已经快步迎向殿门。
刚到门口,殿门已被推开。
一名浑身尘土的校尉踉跄冲入,单膝跪地。
双手高举一封文书,声音嘶哑:
“陛下!八百里加急!乌海军报!”
王德接过文书,转身快步呈上御案。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文书上。
封泥上,插着三根鸡毛。
那是最高等级的军情——开国以来,从无此例。
李世民心头猛地一紧,伸手接过,
撕开封泥,展开内文。
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
他的脸色,瞬间凝固。
殿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王德偷眼望去,只见陛下的手,微微颤抖。
那颤抖,只一瞬,便消失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沉稳。
他又将那份军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依旧如水。
太液池上,波光依旧粼粼。
长安城依旧沉睡,浑然不知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