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闻言,心中一动。
他上前几步,拦住那货郎,拱手道:
“敢问这位小哥,此处是何地?”
货郎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
“这位老丈,您是外地来的罢?”
“此处是洛阳,天子脚下,您瞧这热闹劲儿!”
“洛阳?”
刘备愣住了。
洛阳,他如何不知?
那是大汉的东都,是董卓一把火烧成废墟的地方,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根基之地。
后来曹丕篡汉,定都于此,这里便成了大魏的国都。
“洛阳……此处是曹魏的地界?”
刘备喃喃道,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那货郎听见“曹魏”二字,脸上的笑容倏地敛去。
面色一变,沉声道:
“这位老丈,您可莫要胡说!”
“什么曹魏?那曹魏早被当今圣上给灭了!”
“如今四海一统,百姓安乐。”
“您这话若是让旁人听去,只怕要惹祸上身!”
刘备大吃一惊:
“灭了?”
货郎见他一脸茫然,倒也不急着走了。
放下担子,颇有些得意地说道:
“老丈,您这是从哪个山沟里出来的?”
“当今圣上英明神武,扫平六合,一统天下,这事儿谁人不知?”
“曹魏?哼,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刘备心中愈发惊骇,忙问道:
“敢问……如今是哪一年?”
货郎挠了挠头:
“哪一年?章武年啊。”
章武?
刘备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章武是他自己的年号,是他称帝那年定的年号。
可他才做了几年皇帝?
从章武元年到章武三年,不过三载,他便驾崩于白帝城。
“当今圣上……是谁?”
刘备的声音有些发颤。
货郎脸色又是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老丈,您这话可问得僭越了。”
“圣上名讳,岂是我等草民敢直呼的?”
说罢,挑起担子,匆匆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刘备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刘备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他要去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洛阳的街道很长,刘备走了许久,也看了许久。
他看到了太学的学子们穿着青衿,抱着书简,三五成群地走过。
口中议论的是《春秋》《左传》,是如何辅佐圣上治国安邦。
他看到了街边施粥的棚子,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正亲自给乞丐们盛粥。
态度和蔼,全无半点架子。
他看到了城墙根下,几个老兵在晒太阳。
他们身上还穿着绣有“汉”字的旧甲,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
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世界截然不同。
走着走着,他来到一处热闹的街角。
那里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刘备凑上前去,从人缝中往里瞧。
只见人群中央,摆着一张方桌。
桌上放着一块醒木,一把折扇。
桌后坐着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约莫六十来岁。
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正绘声绘色地讲着什么。
是个说书先生。
“……话说那一年,徐州城下。”
“曹军三十万,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此为说书人夸张,为彰显刘备英明神武)
“曹孟德亲率大军,誓要踏平徐州,生擒我主玄德!”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音陡然拔高。
刘备听到“我主玄德”三字,浑身一震。
“却说我主玄德,那时不过数千兵马,据城而守。”
“众人都说,此战必败,不如早降。”
“可我主玄德立于城头,望着那漫山遍野的曹军,却大笑三声,说:”
“‘诸君莫忧!操军虽众,不过乌合之众!”
“子玉已献破敌之策,今夜必叫曹贼片甲不留!’”
说书先生说得眉飞色舞,手中的折扇时而作刀。
时而作剑,配合着绘声绘色的讲述。
“子玉是谁?”
人群中,有个稚嫩小孩问道。
说书先生瞪了他一眼:
“子玉你都不知道?”
“那便是李相爷啊!”
“那时节,李相爷初出茅庐,便献上二追之计。”
曹孟德被打得狼狈而逃,险些被生擒!”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
“后来呢?后来呢?”
有人急切地问道。
说书先生不慌不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继续道:
“后来?后来我主玄德乘胜追击,先破袁术于淮南,再败袁绍于河北。”
“那袁本初,四世三公,兵多将广。”
“却被我主玄德打得丢盔弃甲,吐血而亡!”
他说着,一拍醒木:
“再后来,我主玄德挥师中原,与曹孟德决战于陈野。”
“那一仗,打了整整三月!”
“最后,我主玄德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大破曹军!”
“曹孟德退守成都,不久忧愤成疾,一命呜呼!”
“曹丕继位,僭位自立,称王成都。”
“我主玄德闻讯,勃然大怒。”
”登基之后不久,便亲率大军,南伐西魏。”
“一路之上,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迎。”
“曹丕小儿,如何抵挡得住?”
“不出两年,魏国灭,曹叡举国而降。”
“自此,四海归一,天下太平!”
说书先生说罢,又是一拍醒木,站起身来,朝四周抱拳:
“列位看官,这便是我朝开国皇帝——”
“三兴汉室,一统天下的故事!”
“列位若听得入耳,还请赏几个铜板,赏几个铜板!”
人群中,铜板如雨点般飞向桌案。
刘备站在人群外,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三兴汉室……一统天下……
这是真的么?
这是他的故事么?
他想起自己的一生——颠沛流离,寄人篱下,屡败屡战。
直到年近半百才得了荆州,年过六十才称帝成都。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一展抱负,可转眼间。
二弟死了,三弟死了。
八万大军葬身火海,他自己也含恨而终。
他以为,他是个失败者。
可在这个世界里,他成功了。
他不仅报了兄弟之仇,不仅保住了荆州,不仅灭了曹魏。
还统一了天下,完成了汉室三兴的伟业!
这是何等的荣耀!
何等的快意!
刘备站在那里,任凭泪水流淌。
人群渐渐散去。
说书先生开始收拾桌上的铜板,一抬头。
看见一个穿着朴素、须发花白的老者站在不远处。
泪流满面,正望着自己。
说书先生愣了愣,走过去,拱了拱手:
“这位老丈,您这是……怎么了?”
刘备回过神来,连忙用袖子拭去泪水,勉强笑道:
“……无妨,无妨。”
“老丈讲得实在太好了,小老儿听得入神。”
“不禁……不禁感慨万千。”
说书先生哈哈一笑,捋着胡须道:
“老丈此言差矣!您是我今日所有的听众里,最入神的一个!”
“旁人都只顾着听热闹,唯有您,是真的听进去了。”
他上下打量了刘备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
“老丈,您是个有心人啊。”
刘备拱手道:
“……多谢老丈夸奖。”
“老丈讲的故事,让小老儿……小老儿非常感动。”
他顿了顿,又问道,“只是小老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老丈。”
说书先生道:“老丈请讲。”
刘备道:
“当今陛下,是如何……如何完成这三兴伟业的?”
“小老儿方才听老丈讲,陛下在徐州大破曹操。”
“后又灭袁术、破袁绍,最终一统天下。”
“可这中间,必定还有许多曲折。”
“不知……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说书先生闻言,眼睛一亮,捋须笑道:
“老丈问得好!这其中的关键,便在于一个人!”
刘备忙问:“何人?”
说书先生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崇敬:
“李相爷!”
“李相爷?”刘备一怔。
说书先生见他这反应,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
“老丈,您连李相爷都不知道?”
“您……您这是从哪儿来的?”
刘备有些讪讪:
“小老儿……确实不知。”
说书先生长叹一声,连连摇头,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拉着刘备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下,正色道:
“老丈,您听好了。”
“李相爷,名翊,字子玉。”
“乃是我朝开国第一功臣,官拜丞相,封郯侯。”
“陛下称帝后,又进位护国公,食邑万户!”
“他老人家,可是震古烁今的奇人啊!”
刘备静静地听着。
说书先生继续道:
“当年,曹操二伐徐州,我主玄德兵微将寡,危在旦夕。”
“李相爷那时还只是个少年,全家死于曹军铁蹄之下,他自个儿也险些丧命。”
“是我主玄德在乱军之中,亲自将他救下!”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激昂起来:
“从那一刻起,李相爷便立下誓言:——”
“此生此世,愿为陛下效死!”
“从此君臣二人,生死相随,共创大业!”
“后来呢?”刘备问。
“后来?”
说书先生哈哈一笑,“后来便是李相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献计破袁术,献策灭袁绍。”
“设伏擒颜良,用间诛文丑。”
“官渡之战,他设下十面埋伏。”
“火烧乌巢,一举定鼎中原!”
“入荆之时,他率三千兵马,牵制孙曹十万大军,保陛下从容取荆州。”
“北伐之时,他亲冒矢石,身先士卒。”
“连克山西、河北、辽东!”
说书先生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手舞足蹈:
“李相爷用兵如神,料事如卜。”
“天下人皆说,若无李相爷,便无季汉之兴!”
“若无李相爷,便无今日之太平!”
刘备听得怔住了。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战火纷飞的徐州城外,一个少年倒在血泊中。
他冲过去,将那少年抱起……
可他想不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救过这样一个少年。
但不知为何,听着说书先生的讲述,他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温暖与亲切。
仿佛那个“李相爷”,真的与他有着极深的渊源。
“小老儿……”
刘备缓缓开口,“小老儿想见一见这位李相爷。”
说书先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老丈,您可真是……”
“李相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平日日理万机,岂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说见就能见的?”
“不瞒您说,我在洛阳说了三十年书,连李相爷的背影都没见过一回!”
刘备默然。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来了!来了!”
“李相爷的车驾!”
“快去看啊!”
人群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从四面八方向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刘备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
他听到周围的人在喊:
“李相爷来洛阳巡视了!”
“快走快走,晚了就看不见了!”
刘备随着人流,来到一条宽阔的大街上。
街道两旁,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所有人都踮着脚,伸着脖子,朝街的尽头张望。
刘备被挤在人群后面,只能看到无数后脑勺。
远处,一队骑兵缓缓行来。
前面是开道的仪仗,旌旗招展,斧钺生辉。
接着是两列身着铁甲的卫士,骑着高头大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人群。
再往后,是一辆四马驾辕的华盖车驾。
车厢饰以金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相爷!李相爷在车里!”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
刘备踮起脚尖,拼命想往里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好几次险些跌倒。
忽然,一匹战马不知受了什么惊,猛地一声长嘶。
前蹄高高扬起,朝人群这边冲来!
人群大乱,惊呼声四起,纷纷向两旁躲避。
刘备躲闪不及,被那马带起的风刮倒在地。
那骑士好不容易勒住战马,见有人倒在马前,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没长眼睛么?!连李相爷的车驾也敢阻拦!滚开!”
刘备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觉得浑身无力,一时竟起不来。
那骑士见他还不动,愈发恼怒,扬起马鞭便要抽下——
“住手!”
一道威严的声音,如惊雷般响起。
那骑士的鞭子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脸上满是惊恐。
刘备抬起头。
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他身披锦袍,腰系玉带,头戴进贤冠,年纪约莫五六十岁。
生的器宇轩昂,丰神潇洒。
一张国字脸,剑眉入鬓,目若朗星。
颌下三缕长须,随风轻轻飘动。
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摄人的气度。
让人仅是望上一眼,便觉不怒自威。
那是只有常年执掌权柄、身处万人之上的人,才能有的威严。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走到刘备面前。
却弯下腰,伸出一只手,语气温和至极:
“这位老丈,可曾伤着?”
刘备望着那只手,望着那张脸,一时竟怔住了。
这张脸,他从没见过。
但不知为何,却觉得无比亲切。
亲切到让他眼眶发酸,喉头发紧,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是眼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
那人见他这般模样,微微一怔。
眉头轻轻皱起,目光在刘备脸上停留了许久。
“老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我们……可曾见过?”
刘备如梦初醒,慌忙摇头,声音有些发颤:
“没……没有。”
“小老儿这辈子,如何有幸……能结识相爷?”
那人却不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刘备的眼睛,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良久,那人轻声道:
“……奇怪。”
“老夫却觉得,你我仿佛见过。”
“你……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老夫的故人。”
“可老夫一时,竟想不起你的名字。”
刘备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低声道:
“相爷日理万机,见过的人太多,想必是记差了。”
“小老儿不过是……不过是个寻常百姓。”
那人摇了摇头,目光仍不离开刘备的脸:
“老夫这辈子,从不忘记重要的事,从不忘记重要的人。”
“但凡是我见过的人,我都能叫出名字。”
“可你……”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
“我明明觉得你如此眼熟,却偏偏喊不出那个名字。”
他凝视着刘备,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
刘备低着头,不敢吭声。
片刻后,那人忽然笑了。
笑容如同春日的阳光,驱散了眉宇间的凝重:
“罢了,想不起便不想了。”
“老丈既然来了,可愿随老夫去宫中走走?”
刘备抬起头,满脸惊讶:
“去……去宫中?”
那人点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老夫今日来洛阳巡视,正缺个向导。”
“老丈若不嫌弃,便由老夫亲自为老丈引路。”
“看看这洛阳皇宫,可好?”
周围的侍卫们听到这话,无不面露惊异之色。
他们跟随相爷多年,从未见过相爷对哪个陌生人如此和颜悦色,更别说亲自邀请去皇宫参观了。
刘备愣了一愣,随即深深一揖:
“多谢相爷。”
那人微微一笑,也不多言,转身向前走去。
刘备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而行。
穿过人群,向着那巍峨的皇宫缓缓行去。
身后,是无数双惊讶的眼睛,和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
洛阳皇宫,建在当年东汉故址之上,却比当年更加宏伟壮丽。
那人亲自为刘备引路,走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穿过一座又一座的殿宇。
他指着每一处,不厌其烦地为刘备讲解。
“此处是太极殿,乃大朝会之所。”
“每年正旦,陛下在此接受百官朝贺,万国来使,毕集阶下。”
“此处是承明殿,乃陛下日常听政之处。”
“老夫每日卯时入宫,与陛下商议国事,直至午后方出。”
“此处是凌云台,建于章武十年。”
“登台远眺,可望见洛阳城外百里之景。”
“当年北伐归来,陛下与老夫曾在此台上。”
“对饮三杯,共贺天下归一。”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
仿佛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梁柱,都承载着他与那位“陛下”共同的记忆。
刘备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目光却总是落在身旁这个人的侧脸上。
这张脸,他真的从未见过。
可为什么,每听他说一句话,心中就多一分亲切?
为什么走在他身边,竟有一种……
一种仿佛与二弟、三弟并肩而行的感觉?
不,不对。
比三弟更多了几分沉稳,几分从容。
三弟是火,炽烈灼人;
此人却是水,深不可测,却又温润如玉。
刘备暗自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刘备的目光,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老丈可是听得乏了?”
刘备忙道:
“不不,相爷讲得极好,小老儿受益匪浅。”
“只是……只是小老儿心中有一事不明。”
那人道:“老丈请讲。”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问道:
“相爷方才说,与陛下共商国是,同历生死。”
“小老儿斗胆想问,相爷与陛下……是如何相识的?”
那人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一片宫墙,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良久,他轻声道: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老夫还只是个少年人。”
“不想曹操大军压境,铁蹄之下,满城生灵涂炭。”
“老夫自己也被曹军追杀,命在旦夕。”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就在那时,一个人冲了过来。”
“他举剑砍倒了追赶老夫的骑兵,将我救下。。”
“老夫问他:你是谁?为何要救我?”
“他说:我姓刘,名备,字玄德。”
“你叫什么?”
“老夫说:我叫李翊,字子玉。”
“他笑了,说:李翊,好名字。”
那人说到这里,转过头来,望着刘备,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那一日,老夫便立下誓言:此生此世,愿为陛下效死。”
“后来老夫才知,陛下救我之时,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
“他身边的亲兵都劝他:陛下,此人不过是个不相干的少年,您何必为他冒险?”
“陛下却说:天下人,都是不相干的人么?”
“天下人的命,便不是命么?”
“老夫活了这许多年,见过无数人,读过无数书,却从未见过那样的人。”
“他那双眼睛里,有仁,有义,有光。”
那人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将一生的感慨都吐了出来。
刘备静静地听着,眼眶不知不觉又湿润了。
他记得那一幕么?
他不记得。
可为什么,听着这人的讲述。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浑身浴血的自己,看到了那个倒在尸堆里的少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人见他这般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老丈,天色不早了。”
“今夜便在老夫府上歇下罢。”
“老夫还有些好酒,咱们边喝边聊。”
刘备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多谢……多谢相爷。”
——
是夜,相府。
酒宴摆在正堂,虽不奢华,却也精致。
几碟小菜,一壶温酒,两副碗筷。
那人与刘备对坐而饮。
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那人讲起这些年征战四方的经历,讲起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讲起那些九死一生的险境。
刘备听得入神,时而惊叹,时而感慨,时而拍案叫绝。
讲到兴起处,那人便让人取来地图。
铺在桌上,指着山川城池,一一为刘备讲解:
当年如何破袁术于寿春,如何败袁绍于官渡。
如何擒臧霸于琅琊,如何降刘琮于荆州。
每一场战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讲到深夜,酒已喝了大半壶,两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那人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轻声道:
“老夫这一生,能遇到陛下,是最大的幸事。”
“若无陛下,老夫不过是一具枯骨,早已埋在徐州城外的乱葬岗里。”
刘备望着他,低声道:
“……相爷过谦了。”
“相爷能辅佐陛下完成三兴伟业,平定天下,靠的是相爷自己的本事。”
“陛下……陛下能有相爷,也是陛下的福气。”
那人摇摇头,笑道:
“……老丈此言差矣。”
“老夫有几分本事,老夫自己清楚。”
“若无陛下信我、用我、容我,老夫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刘备望着他,喉头哽咽,却说不出话来。
门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
——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
那人醒来时,习惯性地唤了一声:
“来人。”
侍从推门而入,躬身道:
“相爷有何吩咐?”
那人坐起身,问道:
“昨日那位老丈呢?”
侍从一愣:
“老丈?什么老丈?”
那人眉头微皱:“
便是昨日随老夫回府的那位老丈。昨夜与老夫对饮的那位。”
侍从茫然地摇了摇头:
“相爷,昨夜并无外人留宿。”
“相爷昨日回府后,便独自在正堂饮酒。”
“喝了许久,小的们也不敢打扰。”
李翊怔住了。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快步走到正堂。
堂中空无一人。
桌上的酒菜早已撤去,只剩下一张空空的桌案。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桌案上,照在地上。
却照不出第二个人的影子。
李翊走到门外,站在廊下,望着初升的太阳。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身后,脚步声响起。
是他的夫人麋氏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相爷,您怎么了?”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轮红日,轻声道:
“昨日那位客人呢?”
麋氏疑惑道:
“昨日?昨日府中并无客人来访呀。”
“相爷可是记差了?”
那人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释然,有怀念,还有一丝淡淡的悲伤。
他喃喃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麋氏不解:
“相爷?”
那人转过身,望着自己的妻子,轻声道:
“……无事,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人。”
他抬起头,又望向那轮太阳。
那太阳正从东方升起,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洒满整个庭院,洒满整个洛阳城,洒满这来之不易的太平人间。
他轻声道:
“新的太阳,升起来了。”
——
远处,长江水依旧滔滔东流。
那江水,曾见过桃园三结义的春光,曾见过荆州城下的血与火。
曾见过夷陵七百里连营的冲天火光,曾见过白帝城永安宫中那盏幽幽的孤灯。
那江水,见过太多英雄的来去,见过太多故事的起落。
如今,它依旧向东流去。
江水无言。
只有风,轻轻吹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