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没有接话。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陈林忽然想起来另一个问题。
“你不是说，你爸已经知道我们今天是假扮情侣了吗？“
云清从刚才的那丝不好意思中恢复了过来，歪了一下头。
“应该知道吧。“
她的语气不是特别确定：
“我爸那个人，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从来不直接说。“
“但是你想啊，他对你那么了解，关于你的那些信息里面，肯定也包括你身边有哪些人。“
她看了陈林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你和妍妍的事情.....“
陈林的表情微微一顿。
果然，这才合理吗。
今天在书房里聊天的时候，云飞扬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一句“你和我女儿怎么认识的““你们交往多久了“之类的常规问题。
当时陈林还以为是云飞扬不太在意这类私人话题。
“不过——“
云清忽然凑近了一些，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促狭的笑意。
“我爸这个人啊，可不是我妈那种什么事情都放在脸上的绣花枕头。“
陈林嘴角抽了一下——你在背后这么评价你亲妈真的好吗？
“他这个人各种算计藏得可深了。“
云清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调侃感越来越浓：
“考虑到某人这么优秀，说不定，他现在正在想着怎么让某人真当云家的女婿呢。“
陈林：“……“
云清说着，身子忽然又往陈林这边倾斜了几分。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陈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着一种介于认真和试探之间的光芒。
“怎么样啊老板——“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想不想当云家的女婿啊？“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那么一瞬间。
然后陈林伸了一个懒腰。
动作幅度很大，自然地把和云清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几厘米。
“啊呀！“
他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感叹。
“今天从一大早就开始折腾，大半天了，我好累啊。“
说完，他直接闭上了眼睛，脑袋往座椅靠背上一靠，摆出了一副要睡一会儿的架势。
云清怎么会看不出来陈林这是在逃避问题。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她咬着银牙，伸手拍了拍陈林的肩膀。
陈林纹丝不动，安静得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呼吸均匀，眼皮连抖都没抖一下。
云清也不再理会他，嘴角却悄悄地弯了起来。
弧度不大，但那抹笑意在六月午后的阳光里，格外好看。
想了想今天发生的一切，她之前就大概猜到了陈林的心思，之所以会一反常态，主动甚至有点嚣张地和米雪唱对台戏，就是为了配合云清，彻底解决云清订婚的问题。
云清想着，他愿意给自己做到这一步就已经很好了，不贪心。
……
……
六月二十二日，周一。
和之国，关东地方，江户都文京区。
江户大学，数理科学研究科。
下午两点半。
一间朝南的教授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洒了进来，在铺着深蓝色地毯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办公桌是标准的大学教授配置，浅色木质桌面，上面整齐地摆着两摞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只黑色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某年某次数学学术会议的logo）。
桌面的一角放着一个很小的木质相框，里面是一张三四十年前的旧照片——几个年轻人站在某栋建筑前面的合影，照片已经微微泛黄了。
中岛启教授坐在办公椅上，正对着电脑屏幕发愁。
今年六十四岁的中岛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稍稍年轻一些。
头发只是半白，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儒雅，戴着一副方框眼镜。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款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扣，露出了一截白色的内衣。
他的办公室里面没有什么过于个人化的装饰。几面墙上挂着的要么是学术海报，要么是和同事的合影。
唯一一个有点私人性质的物品，是窗台上放着的一个小小的盆栽，某种不知名的多肉植物，看起来养得还不错。
中岛启是一个很纯粹的学者。
他的研究领域是几何学与表示论之间的交叉地带，具体来说，他定义了箭图簇，将其作为简单奇点的极小解消上凝聚层的模空间，并分别在它们的上同调群和等变K群上构造了仿射卡茨-穆迪代数与量子环面代数的可积表示。
这个领域距离ZZ的距离非常远。
但即便如此，在和之国，你再纯粹也很难完全置身事外。
比如说前不久。
中岛启他注意到了数学系有几个同事在一段时间内集体消失了。
后来这些人又突然回来了。
回来以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疲惫、沮丧，还有一点恐惧。
中岛启没有打听。
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同事被抽调去做的事情，和后来JT-60SA实验堆那次震惊全球的爆炸事故之间，存在某种他不想触碰的联系。
他也不想知道细节。
在和之国的学术界，学者和官方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官方需要你的时候，你配合；事情做完了，大家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中岛启虽然不喜欢这种方式，但他也知道这是几十年来形成的惯例，不是他一个数学教授能改变的。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但今天坐在办公椅上让他发愁的事情，却和这些完全无关。
他发愁的，是他面前电脑屏幕上打开的一封邮件草稿。
那封邮件是写给陈林的。
更准确地说，是代表国际数学联盟，IMU，发出的一封正式邀请函。
中岛启除了江户大学的教授之外，还有另一个身份：国际数学联盟的秘书长。
这个职位意味着他需要处理大量的行政和协调工作，包括但不限于——国际数学家大会的筹备、菲尔兹奖的提名程序管理、以及各种学术活动的邀请与组织。
而此刻摆在他面前的这份邀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IMU历史上最特殊的一份邀请之一。
他又看了一遍邮件的草稿，确认措辞没有问题以后，把目光移到了屏幕旁边的一个文件夹上。
文件夹里装着的是过去几个月里陆陆续续收到的、来自全球各地学者的联名信。
总共超过三十封。
这些联名信的发起者涵盖了物理学、流体力学、航空工程、生物医学工程、大气科学等多个领域。
其中有三封信的分量尤其惊人——每一封都有一位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的亲笔签名。
这些人在信中表达的诉求出奇地一致：
请IMU出面，邀请陈林教授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再做一次关于NS方程的深度报告。
原因也很简单。
陈林之前在燕南大学做过一次NS方程的学术报告，那次报告在数学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但问题在于，那次报告的内容实在是太艰深了，再加上报告会上，陈林明确说了自己对于成果在实际的应用还没来得及展开研究。
对于数学界的顶尖学者来说，一次报告加上论文的反复研读，大致能够理解陈林证明方法的核心思想和主要步骤。
但对于物理学家和工程师来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NS方程对他们的日常研究和工程实践有着直接的、迫切的应用价值——飞机机翼的气动设计、桥梁的涡激振动分析、血管内血流的模拟、天气预报模型的改进……
这些领域的学者和工程师们，需要的不仅仅是“知道陈林证明了什么“，而是“完全搞明白陈林是怎么做到的，以及我怎么才能把他的方法用到自己的研究里“。
而这，一次报告和一篇论文是远远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