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一中后，白崖和白朵朵下车了。
九十年代的高考成绩还是张榜公布的，学校将考生姓名与分数按准考证号或考场顺序手写或油印在大红纸上，张贴于校门口、教学楼公告栏等显眼处，考生自行前往查询。
一中门前的人非常的多，并不全是学生，有很多一看就是学生家长，都是来看自己家孩子的考试成绩的。
白峰也下了车，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天气有点反常，这才九点来钟，就热得像一口倒扣在县城上空的铁锅。学校门口那两棵老槐树下，早早就站满了人。
一看就知道榜还没贴出来，有可能还没有写好。
九点过十分，两位穿白衬衫的老师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卷红纸，来到校门口，开始在告示栏上张贴红榜。
红榜贴上墙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告示栏上的那两张红纸。
最先挤到红榜前的，是那些早就胸有成竹的家长。他们的孩子平日里成绩拔尖，名字多半在榜上靠前。
一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手指顺着榜单往下划，忽然停住，嘴巴张了张，随后猛地一拍大腿：“中了！中了！我家老二考上了！”他顾不上旁边人看他，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中了！中了！”
这个画面让白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还有一位妇女，平日里在街口卖豆腐，手上常年泡得发白，这会儿却小心翼翼地摸着榜单上的名字，好像那不是墨字，而是一块金子。
她倒是没有大喊，只是喃喃说：“总算不用跟我一样起早贪黑卖豆腐了。。”
也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一个老父亲揉了三回眼睛，才确信他儿子的分数，也确定儿子考上了重点大学。但他却说不出一句整话。旁人恭喜他，他只点头，嘴唇哆嗦着，最后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
那几年，供一个高中生不容易。家里卖过粮，借过钱，母亲冬天纳鞋底，父亲农闲时去工地扛水泥。如今榜上一个名字，像把多年的苦一下子照亮了。
可红榜前，并不只有欢喜。
有人从榜头看到榜尾，又从榜尾看到榜头，眼神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叹息一声。
树荫下，一个母亲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孩子的书包。书包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她的儿子没考上，躲在操场那头不肯过来。母亲望着红榜，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空落落的疲惫。有人劝她：“明年再考嘛。”她点点头，却没有说话。明年再考，说起来轻巧，可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上学，地里的收成也不由人。
那些学生，有的看到自己的成绩，欣喜若狂，脸因兴奋而通红。
但也有一些孩子，站在人群中间，脸上写着比家长更复杂的神情。
十八九岁的年纪，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一张薄薄的红榜，可以把同窗三年的少年，忽然分到不同的人生路口。
白峰并没有到红榜前看榜，而是站在人群后面。
然后他就看到白朵朵像一只灵活的梅花鹿，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爸爸！白崖哥又考第一了，哼！第一都被他包了，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别扯没用的，你白崖哥考了多少分？”
“好像是考了六百多分。”
“合着你这是看了个寂寞呀！”
“具体多少忘了，反正六百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