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笔直地冲了过去,扬起手里那张纸。“这到底是什么鬼?”他说。
那东西只是含着微笑瞧他,大概也许应该是在瞧他。等罗彬瀚开始考虑自己能否在离开前一脚把对方踹到泉水里去,他才说:“何不试一试呢?”
“真的可以试吗?”罗彬瀚说。他已经在估量自己应该使用的力道和角度。但结果看来对方想让他试的并不是脚上功夫。因为那东西紧跟着说:“那个主意会有用的。你知道,现在正是时机。”
罗彬瀚冷冷地盯着他。他知道这个东西能读心,可是在刚才他心里真的什么也没想,没有产生丝毫关于“那个主意”的神经电反应,好让任何能分析脑电波和神经活动的生物知道那个已经被他搁置了一段时间的想法。实际上,他似乎是在对方说出来后才重新想起了“那个主意”。他还来不及让朦胧的灵感化为清晰的思路,那东西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可以选择。”对方如午后闲谈般随意地告诉他,“怎样办对我都是一样。倘若你真的一心追求纯粹,我悉听尊便。”
罗彬瀚说:“真的吗?你觉得没有任何区别?”
“当然。”
“那……”
石室的主人又笑了。“不,”他说,“这是你们才关心的事。不过,既然你对他们所做的一切并不满意,想必你在得到同等机会时会做得更好?那么何不去试试呢?就像我保证过的——我,从不令人失望。”
这东西哼起了歌,摇摇晃晃地走向雾气笼罩的山壁。罗彬瀚也返身回到隘谷路口。这一路上他依然赶得很急,可是步履却有点蹒跚。他的思绪在急遽地分裂,翻卷,盘绕,交织成一串串麻花般的扭结。他想到可能是自己理解错了——不,并不可能,因为那东西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止是“此刻”在想什么,而是长久以来在想什么。他走出隘谷,外头已经是晚上了。
米菲的一根触须正在入口处探头探脑。罗彬瀚问它是否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
“不,”它回答说,“只是看看你什么时候会出现。”
“那些家伙怎么样了?”
米菲告诉他它们中的大部分没能挺过来。落在陷坑里的确实都死绝了,外头的目前有三个活着,并且有很大的希望持续活下去。另外它可能还能给罗彬瀚先前的疑问找到了一则解答:经过寄生和检查,它发现这种生物在受到严重伤害时会分泌一种特殊的激素,暂时性地抑制痛觉感知,同时还会刺激它们脑内形成兴奋和欢欣感的神经回路。尽管罗彬瀚身上也有类似的机制,鳞兽们受激素影响的强度和时间可能是他的二十至五十倍,注定了这是一种天生的好战种族。它以前没能在他们自己养的两个幼体身上发现这一机制,主要是因为它们从未受到过严重外伤的刺激。
这还是不能解释罗彬瀚的全部疑问,因为即使这种生物会在受伤后感到飘飘欲仙,那也没有必要非要靠攻击他来庆祝。而且,当它们做出要伏击他的决定时压根就没有受伤,这可不能用生理影响来解释过去。
米菲无法回答他指出的这点疑点。它觉得这里头可能有些比生理构造更复杂的成因,需要通过和一只意识清醒的鳞兽沟通,或是观察一整个鳞兽的种群才能明白。考虑到它们对罗彬瀚的敌意,这个过程大概不会太顺利。不过它可以试着说服或控制其中的一些,使它们理解他们,配合他们,最终扩大到整个种群。通过对那两只幼体的观察和尝试,它如今对“点化”成体鳞兽也有了信心。他们只是需要慢慢来。
“慢慢来。”罗彬瀚跟着说。他沉思着,而这种沉默似乎让米菲感到不安。它开始探问他的山内之行究竟有什么收获,是否搞懂了那张纸条的意思。罗彬瀚摇摇头不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把那些……那些尸体全都吃了吗?”
米菲说没有。它让那个陷坑里的一切都保持原样,以防俘虏们可能对同伴的尸体处置有某种诉求,或者罗彬瀚还想再去检查一番。它只弄走了陷坑外的一两具以备研究之用,而如果罗彬瀚需要,它也可以重新把这些样本摆回原位。
“不用。”罗彬瀚说,“你留着吧。”
“那你还需要陷坑里的那些吗?
罗彬瀚真想说不。他想要米菲把那个坑填了,假装白天的事没有发生过。但当他开口时说的却完全相反。“我需要,”他说,“我现在就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