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不喜欢它这样描述,仿佛这种要求完全是在无事生非,纯粹就是由他个人的某种道德洁癖或婴儿情结引起的。他立刻辩护说从卵的阶段开始筛选绝对是有现实意义的,绝不仅仅是他有这种需求。鳞兽们也一直在研究自己的卵,尽管通常只是那些育厅中的衰老期鳞兽们在干,它们对于通过卵的外形来区分内部的胎儿质量甚至已经有了许多经验——虽然,他不知道这类经验到底该算是知识还是迷信。他个人觉得其中一些完全没有道理,也不符合他这段时间里观察到的情况。
鳞兽们相信卵的轻重、光泽、色彩和气味都有其意义。品质优良的卵是足重的,光滑而有韧性的,并且颜色越深越好。至于气味和斑纹更是不容忽视,因为它不但说明了卵中胎儿的健康情况,更关乎于它们将来的相貌、品德和命运,越是没有难闻气味的卵就越代表着品德与才能的出众,而如果一枚卵散发出了非常罕见的气味,那无疑是在昭示卵中正在孕育一个非比寻常的生命,一个出类拔萃的英雄或毁天灭地的灾星……它们相信这些从父母身上找不到根由的气味和纹理是由弥漫在巢穴中的某种东西赋予的,正如人相信天星下凡或梦中送子。
如果罗彬瀚自己真的严格地相信这一套,接受面相、骨相或生辰八字通过算命师的嘴来向他揭示的一切命运,他这一生将会活到一百三十岁,结八次婚,有多到一屋子放不下的子女……他想想还是早点死了好。算命师都是狼心狗肺的骗子,再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说这句话了。上一个给他算命的人说他将会有惊无险地度过眼前劫难,而作为回报他也把对方送去了只有鬼知道在哪儿的地方。他已经决心从此不再相信算命这一套,不管是面相学还是卵相学都不例外。在巢居鳞兽们的知识中只有一点点宝贵的经验是他看重的,比如说,它们似乎认为,颜色浅淡、外壳软薄,内侧带有沙砾般黄褐色纹理的卵是死亡的标记。这样的卵最容易生出无鳞的幼崽。
对于自己见到的第一个无鳞新生儿,罗彬瀚始终印象深刻,绝不会忘记它怪异的皮肤与奇特的咳声。如果不是屁股后头多了条尾巴,那看起来甚至有点像个人类的早产儿。他永远不会忘了它的样子,可是说到被它撕开的那个卵,他却不能准确无误地描述出它。当时它被混在了外观相似的众多孵化卵中,不久之后又遭到了烧毁,无法再成为米菲珍贵的研究素材。他只记得那枚卵确实比较薄,色泽上略微偏黄,但这并不是它独一无二的特征。在他经手过的所有卵中,许多质地软薄或颜色浅淡的卵里孵化出了完全健康的幼崽,而过于坚厚的卵却常常导致胎死其中。太轻的卵的确也经常孵不出来,过重的卵实际上也希望甚微。他曾经特意剥开过一枚明显要比同期更重,最终却没有成功孵化的死卵,发现里头躺着的竟是两具独立的胚胎残骸。它们是同卵双生,比别的同胞们更加亲密和特别,但却因为彼此挤占了有限的空间和氧气而导致双双丧命。鳞兽们几乎没有能活到破壳以后的双胞胎。
所有这些关于卵的外形指标,以他个人的观察结论,真正代表着健康与安全的是反倒是那些位于中段区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卵,而极端值则往往意味着死胎、畸形或先天不足。那些能从最厚实的卵壳里撕出一条生路的新生儿看似强健而无畏,米菲却告诉他这些幼崽的智力和知觉都要低于平均水平——推测是由于钙质在卵壳中沉积异常导致了神经发育障碍和脑部结构畸形。从表面上看它们不惧疼痛,天性好斗而且异常骁勇,对于一个需要向外拓张的巢穴而言或许很有使用价值,但却不是他们想要的。这类幼崽难以被训练成合格的生产者与协作者,它们在饥饿时杀死身边同龄伙伴的概率也显著高于平均水平。
根据这类生来有神经障碍的幼崽出生时的卵壳厚度,以及刚生出来就因为先天不足而夭折的新生儿的卵壳厚度,他们由此而得到了代表健康的安全区间,越是趋近于中位数的卵越是易于孵化。同样的检测标准也可以用在对重量的估测上,尽管由于缺乏精密的计量工具,这些标准都只能是估测值。米菲可以它独特的生物能力来估测,罗彬瀚则在这段时日中找到了自己的办法。
他保留了一颗孵化后相对完整的卵,属于加维第二次生产时最先破卵的那一个。(经米菲核实性别以后)他把它命名为“嘉扬二世”,而由于嘉扬二世的健康、机诈与组织团伙作案的能力都堪为标杆,它的卵成为了他的私人收藏品,经米菲测量过后又成为了他的筛选工具。他在里头填了适量的沙,好拿来充当一个简单天平的标准砝码,比较那些未孵化的卵是否达到了标准重量。他收集了一系列可以用来比对色泽和纹理的卵壳片,还掌握了如何用指尖压力估测未孵化卵的厚度——以前他曾认为这是不可能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做到的,如今却已对这种材料无比熟悉,即便是极轻微的差异也能依靠触觉加以区分。没有了现代工具的帮助,他的原始感官倒变得十分敏锐。
只有一样东西是他无法靠练习或参考物来弥补的。在鉴别气味的事情上,他并非没有努力过,但成效微乎其微。他那只有一层卑微嗅上皮的“原身”对分辨卵的气味完全无能为力。在他闻来那些卵壳的气味都很糟糕,压根就没有什么区别,更不会有哪一枚卵是“芳香迷人”的。不过既然鳞兽们甚至认为自己血液的气味是“振奋提神”的,他和它们对于气味的意见显然天差地远。真正叫他想不明白的是,即便他借助了阴影的力量,像传奇故事里的神仙们那样“摇身一变”,他的嗅觉功能却也没能得到预期中的提升——可能还是有的,因为那些北方畜生们制作的毒烟武器在这一形态上对他效果显著。他的生理反应顺应了结构的变化,但另一些更复杂的东西,可能关乎与神经结构与后天训练之类的,并不因为魔法变身就自动地为他掌握。气味对于他就像数字对于婴儿,即便闻得出来也不明白它的意思。除非哪天有只聪明绝顶又善解人意的鳞兽愿意手把手地教他,否则他化身鳞兽形态时的嗅觉功能恐怕就像他的理科水平一样,将永远成为一种理论上可以发挥出来的潜在天赋。
这部分的鉴别和分析只能由米菲来做。尽管到了这个时候它已经非常忙碌,但说实话,罗彬瀚总觉得它似乎还挺乐意的。再没有更加充分的理由能允许无定形黏液怪把孕育着新生命的卵一个个舔舐过去,对它们表面的物质构成细细品鉴,最后还能把那些它认为不合格的坏卵通通吃掉。鉴于它这个食人族的立场,罗彬瀚不免时常怀疑它会故意夸大鳞兽卵的坏死率,以便能将一些新鲜健康的卵也一并吃掉。他无法彻底杜绝这种可能性,但作为保底性质的监督措施,他常常从米菲认为发育不良的卵中抽走几颗看起来正常的,假装要检查它们是否真的有问题。但实际上他却从未把它们埋进土里,以免真的不小心孵化出带有重大缺陷的幼崽。他也并不想对米菲的生理需求太苛刻,这不过是为了摆出一条不太过分的底线来。
这样,一个季节接着一个季节,在丘地上占据了主流的亚成体们渐渐地成年了。它们的繁衍带来了所有意料中和意料外的麻烦和好处,大量的死亡与损失——本可以避免的和注定不可避免的,还有大量的发现和收获,其中大部分只对鳞兽自身有意义,但其中很少的一些却实实在在地帮到了他。对疲劳和枯燥工作的记忆随着时间而淡去,回首之时记住的只是那些最独特的瞬间。泥沙逐流水去,而粒金留存于底。大部分经过他手的卵,无论是否孵化出了生命,最终都化为沙砾之下的湿泥,但它们去生活的地方却越拔越高,距离洞窟和根系越来越远。在罗彬瀚重新走进石室以前,丘地上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的石头屋子,以及用别的材料搭建的设施。在真正的大业完成以前,在这些设施边发生的故事是他对这段岁月最深刻的记忆。